然而,当大家把各自的成果拿到一起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周屿的竹篮里,除了寥寥几片合格的茶叶,竟然混进了不少明显是路边绿化带常见的、叶片较厚、颜色偏深的植物,甚至还有几根细长的杂草。
“周屿,你采的是茶吗?你这是把人家茶园边的绿化带给薅了吧?”林晓笑得直不起腰,暂时忘记了上午的沮丧。
连一向淡定的沈晞都忍俊不禁。炒茶的老爷子过来一看,更是哭笑不得,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你这眼睛是怎么长的?从这么一大片茶树里,能精准地找到这几棵不是茶的?”
周屿挠着头,看着自己篮里的“杰作”,也嘿嘿傻笑起来,半点不尴尬。
许微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笑又无奈,戏谑道:“周大少爷,您这是来体验生活,还是来给茶园‘除草’的啊?”
“我这不是不认识嘛!”周屿理直气壮,“我觉得长得都差不多绿油油的……”
大家又是一阵笑闹。谢宥宜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也拿着一个小竹篮,里面茶叶不多,但品相极好。他静静地看着许微和周屿的互动——看着她对周屿笑得眉眼弯弯,听着她戏称他“周大少爷”,不同于面对他的客气拘谨,语气熟稔而轻松。
心底,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舒服,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氤开。那感觉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微妙的滞涩,仿佛原本平稳流动的空气中,掺进了一缕陌生的风。
他看见周屿因为许微的调侃而笑得更灿烂,甚至下意识地朝她靠近了半步,两人之间那种自然而随意、仿佛认识很久的氛围,与他和她之间那种总是隔着一步礼貌距离的相处,截然不同。
他微微蹙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层叠的茶山,山岚缭绕,景色如画。
他举起相机,对着茶山拍了一张,然后又不动声色地,将镜头微微偏转,对准了茶园里笑闹的人群,轻轻按下了快门。
画面里,有绿色的茶树,有戴着斗笠的模糊身影,也有许微侧脸那抹明亮的笑意,和她旁边那个手舞足蹈的周屿。
他放下相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机身。那种淡淡的不适感,并未完全散去,却也被他习惯性地压制、忽略。
就像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最终还是会恢复平静。只是那石子沉在了水底,或许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被人想起。
下午的时光在茶香和笑语中流淌。采完茶,大家又在老爷子的指导下,体验了炒茶的过程。热气蒸腾,茶香四溢,手掌在铁锅里翻炒,感受着茶叶从鲜嫩到蜷曲的变化。最后,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小包自己参与制作的、带着手心温度的茶叶。
回去的路上,夕阳给群山镀上了金边。许微小心地捧着那包茶叶,心里满满的都是收获的充实感——课题素材有了,独特的体验有了,还有……和他并肩走过的一段安静的路。
她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谢宥宜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还在和林晓争论到底谁采的茶更好的周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这个小组,似乎还不错。
只是她不知道,那台沉默的相机里,不仅记录着茶山的云雾,也定格了她未曾察觉的、某个瞬间的侧影,以及那侧影旁,另一道活跃的身影。
而相机的主人,此刻正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心里那片一向平静的湖面下,一颗小小的石子,正静静地躺在水草之间。
·
回程的大巴,像一只倦极了的铁皮匣子,在暮色里摇摇晃晃地爬。
窗外的山影,青的,黛的,一层层叠着,又一层层地退下去,退成一片模糊的、沉沉的墨。
许微靠着窗,手里那包茶叶,还微微地温着,隔着薄薄的纸,熨着掌心。一天的喧嚣,采茶的、说笑的、拍照的,都沉淀下来了,沉淀成心底一层薄薄的、金粉似的喜悦,亮闪闪的,却又抓不住实形。
她只觉着,这喜悦是满的,满得要溢出来,却又被这摇摇晃晃的车厢,晃得有些晕晕的,像喝了半盏温过的、甜丝丝的米酒。
晚上的篝火,便成了这晕晕的喜悦里,一个暖烘烘的、跳动着的光点,遥遥地引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