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简单的,山里的饭菜,油重,味咸,吃下去,胃里便踏实了。集合的哨声,尖尖的,划破了寨子傍晚的宁静。
名单贴在老旧的木板上,墨字有些洇开了。许微踮着脚看,北边的火光,拢着一班、二班、八班、十二班。谢宥宜在的,沈晞在的,林晓在的,周屿也在的。独独三班,陆沉在的三班,被分到了南边。
林晓在旁边,轻轻地“啊”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松了气,还是空落落的。也许,不用近距离看着沈晞和陆沉在一起,对她而言反而轻松些。
沈晞却不管这些,挽起两人的胳膊,笑道:“走呀,北边定是更热闹的。” 她总是这样,明艳艳的,像一蓬烧得正旺的火,不由分说地,就把周遭都照亮了,也暖了。
空地上,柴堆得老高,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黑色山丘。老师划了火柴,那火苗“呼”地一下便窜上去了,先是怯怯的,金红的,随即就壮了胆,成了橘红的、蓬蓬勃勃的一大团,热浪“轰”地扑到人脸上,带着松脂的焦香,和一种原始的、蛮横的暖意。
大家被拉着,围着火转圈,脚步杂沓,影子在火光里拉得老长,又缩得极短,乱纷纷的,交叠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许微被林晓拽着,裙角扫过地上的尘土,转着,转着,只觉得那火光在眼里一跳一跳的,跳得人心里也乱了,什么功课,什么前程,什么悄悄藏着的心思,都被这热烘烘的、蛮不讲理的光与热,暂时地熔化了,只剩下一种近乎眩晕的、单纯的快活。
闹过一阵,便都席地坐了,围着那圈光与热。表演是自发的,火光成了顶好的舞台灯,把人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轮廓格外分明,情绪也格外浓烈。
第一个上去的,是谢宥宜。他抱着他那把木吉他,坐在不知谁搬来的高脚凳上,微微低了头,试了几个音。那声音,叮叮咚咚的,在喧闹初歇的空气里,清冷冷的,像山泉滴在石上。火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流动,明明灭灭,把他平日里那份温润的矜持,镀上了一层生动的、暖色的金边。
他唱了一首民谣,嗓音干净,不高,却稳稳地送到每个人耳边。许微抱着膝,仰头看着。他弹琴的手指,修长,在弦上移动,有一种专注的、近乎虔诚的美。
她忽然觉得,这一刻的他,离得很近,又很远。近的是这火光,这琴声,这侧影;远的,是那层金光背后,她永远也探不到底的、静默的内心。她听着,心里那层薄薄的金粉,仿佛被这琴声一拨,又细细地、密密地铺开了一层。
一曲罢了,掌声噼噼啪啪的,像火堆里爆开的柴。沈晞拿着她的小提琴,笑盈盈地站起来,说要合一段。谢宥宜点了头。于是,吉他的清朗,与小提琴的婉转,便缠在一起了,你高我低,你进我退,在这旷野的火光旁,竟奏出一种奇异的、中西合璧的和谐来。
又有两个女生,跟着旋律清唱,声音颤颤的,带着少女的娇嫩与怯。这和谐是热闹的,却也是隔着一层的。许微想,就像这火光,看着暖,真伸手去,还是要被烫着的。
这和谐还没散尽,周屿便等不及了,一个箭步抢上去,抓过话筒,嚷着要助兴。
他点了一首节奏明快的流行歌,扯开嗓子便唱,调子跑到天边去,他也不管,只顾把那份少年人过剩的精力,毫无保留地、泼水似的泼出来。
唱到兴头上,他竟绕着篝火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对着火光做鬼脸,摆出些自以为帅气的姿势,惹得全场哄笑,口哨声四起。
他那份得意,那份张扬,是赤裸裸的,不带一点掩饰,像这火堆本身,烧得轰轰烈烈,也不管明天是不是一堆冷灰,只要此刻灿烂又灿烂。
许微也笑了,拿出手机,打开手电,跟着节奏用力地晃。那一点一点的白光,在暗夜里,在红光旁,乱纷纷地舞着,像夏夜里不计其数的流萤,明知短暂,也要拼尽全力亮那么一霎。
林晓在她旁边,也笑得前仰后合。火光,音乐,笑声,挥舞的光点,少年人毫无阴霾的欢腾……这一切构成了许微心目中关于青春最热烈、最美好的群像。她想,这个画面,她会记很久很久。
摄影社长苏竹,端着相机,在人群外围悄悄地走,像一只灵敏的猫。火光映着人脸,是最好的光影。她定然拍了许多,尤其是谢宥宜弹琴时低垂的眉眼,沈晞拉琴时微扬的下颌,周屿胡闹时咧到耳根的笑。
篝火,少年,音乐,凑在一起,每一帧,都像是精心构图、色彩饱满的剧照,日后洗出来,不知又要惹多少唏嘘。
谢宥宜的表演结束后,又陆续有好多人上去唱歌,不知是不是氛围使然,点唱的多是情歌。或甜蜜或忧伤的旋律在火光和夜色里回荡,莫名催生出一种微醺般的浪漫与怅惘交织的情绪。
许微听着那些直白的词,心里那根绷着的弦,被轻轻地、反复地拨动了。她忽然很想看看,谢宥宜此刻在哪里,是什么神情。还有南边那簇火光下的陆沉。她拉了拉林晓,两人悄悄起身,假意去拿水,走到人群的外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