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氧化还原配平,到有机物的同分异构,他讲得不疾不徐,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清晰的步骤。
许微侧头听着,偶尔提问,鼻尖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清香。
那一刻,万籁俱寂,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压低的话语声,世界缩小成课桌上方那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另一边,关于周屿的消息,像隔岸的风,偶尔吹来一点零星的声响。
他分班去了十一班,也是物化生,但和八班隔了好几层楼,交集几乎断了。听说他很快谈了个女朋友,是十一班文娱委员,活泼漂亮。又听说,没过多久就分了,原因不明。
这些传闻飘到许微耳朵里,像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懒得泛起。她与他之间,本就只是高一那年短暂的同窗,加上那几次略显越界的互动,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分班后,那点本就稀薄的联系,自然就淡了,像水渍蒸发在阳光下,了无痕迹。
只是,偶尔在校园里狭路相逢——比如去实验楼的路上,或者在食堂拥挤的窗口前——周屿看见她,总会眼睛一亮,然后做出一个夸张的、故作帅气的动作:猛地一甩头,同时举起手,大幅度地挥舞两下,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大声喊:“许微!”
那样子,不像久别重逢的同学,倒像一只终于见到主人的、兴奋过度的大型犬,手舞足蹈,恨不得扑上来摇尾巴。
许微每次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尴尬,尤其是在周围有人的时候。她只能匆匆点个头,回一个短促的“嗨”,便赶紧移开目光,快步走开。心里却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感慨。
这个人,好像永远停留在高一那个下午,那个玩她头发、给她递纸条、在她耳边打响指的、有点烦人又有点幼稚的男生的状态里。
他的世界似乎简单明快,喜欢就靠近,分手就再见,遇见故人就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高兴。
而她的世界,早已被更复杂的计算、更沉重的期许、和更隐秘无声的情感,填塞得满满当当,没有多余的空间,去容纳这样一份直白到近乎莽撞的“旧日情谊”。
窗外的梧桐绿意更深了,蝉开始试声,断断续续的,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时光。
许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皮肤白皙、正低头演算数学题的顾俞。她做完一篇英语阅读,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远处,实验楼顶的天台栏杆边,似乎有几个身影在晃动,看不太清。她忽然想起,这个时候一班就在那上通用技术课。
同桌的互助是温暖的,老师的欣赏是鼓励的,周屿的招呼是热闹的。
可所有这些,无论好坏,都像一条条或明或暗的支流,流淌在她高二生活的河床里。
而那条主河道,依然沉默而固执地,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流淌,水底下,沉着那颗名为“谢宥宜”的石子,和那些名为“未来”的泥沙。
她划着桨,努力保持着平衡,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知道,稍一松懈,就可能被湍急的河水带走,远离那个她拼命想要靠近的、却始终隔着一道无形界河的彼岸。
而那本砖红色的笔记本,和扉页上“130冲冲冲”的字样,就是她手中最坚实的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