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比赛带来的那点水光潋滟的悸动,像泳池边蒸发的水渍,很快在干燥的日常里消失无踪。
王老师终于看不下去班里因私下调换而显得杂乱无章的座位,在某个周一的早自习,背着手在教室里踱了两圈,宣布:“按高矮个,重新排座位。现在,都到走廊上去。”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叹和窸窣的挪动声。许微和林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她们身高相仿,本想趁机坐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
可王老师指挥若定,像经验丰富的园丁移植幼苗,很快将队伍排好。
许微被点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林晓则被分到了第一排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和两三个人头。
许微心里叹了口气,默默走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新座位坐下。窗外的梧桐枝叶茂密,阳光被过滤成斑驳的碎金,洒在摊开的英语书上,晃得人眼花。她正低头整理笔袋,忽然感觉到身旁的光线暗了一下,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抬头。是顾俞。他个子很高,皮肤白得过分,在初夏上午的光线里,几乎有些晃眼。他长相清秀,鼻梁挺直,嘴唇很薄,头发理得短短的,露出清晰的额角。
他手里拎着书包,目光在第三排几个空位上扫过——许微旁边,以及前面、后面,都还有空座。但他脚步没停,径直走到许微旁边的空位,将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坐了下来。
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许微愣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摆弄她的笔。心里却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他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位置?她没深想,或许只是巧合。
最初的几天,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礼貌的沉默。上课各自听讲,下课各自活动,像两条短暂并行的铁轨,没有交集。
转折发生在一节化学课后。那堂课讲原电池,复杂的电极反应和电子流向像一团乱麻,缠得许微头晕眼花。下课铃响,她对着笔记本上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示意图,眉头紧锁,不自觉地轻轻“啧”了一声。
声音很轻,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旁边的顾俞却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笔记本上,看了几秒,忽然开口:“这里,电子流向画反了。”
许微愕然抬头。顾俞已经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相应的一页,推到她面前。他的笔记干净整洁,示意图画得清晰标准,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关键点。
“你看,负极失电子,电子经导线流向正极,溶液里是离子移动。”他指着图,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解释得条理分明。
许微顺着他的指点看过去,那片混沌的迷雾仿佛被一只冷静的手拨开,豁然开朗。“原来是这样……”她喃喃道,心里涌起一阵感激,“谢谢。”
“不客气。”顾俞收回笔记本,顿了顿,又说,“你好像……物化不太行?”
这话直白得让许微有些窘,但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平静的陈述。她点点头,老实承认:“嗯,有点吃力。”
“我大三门不行,”顾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近乎自嘲的笑,“语文作文写不出你那种分数,数学压轴题永远没思路,英语阅读看得头疼。”
许微看着他。他说话时,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看着她,眼神很干净,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讨好。一种奇妙的、基于“劣势互补”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建立。
许微会给顾屿讲文言文里的虚词用法,帮他分析阅读题选项的陷阱,大师风范地为顾俞总结答题模板;顾俞则负责给许微梳理物理模型,讲解化学反应的原理。
课间十分钟,放学后的短暂空隙,甚至午休时,两人座位之间的那片桌面,常常摊开着不同的课本和练习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低声的讨论交织在一起。
这种互动频繁而自然,渐渐滋生出一种超越普通同学的熟稔。顾俞会顺手帮她接满热水,会在她找不到橡皮时默默递过来一块;许微也会在他被数学题困住时,轻轻点一下他草稿纸上某处关键步骤。
许微文科好,顾俞理科好。这几乎是高二八班人尽皆知的事实。
每次月考成绩单贴出来,总有人指着榜首附近那两个名字开玩笑:“你俩干脆一人考一半,合起来把年级第一拿下得了。”许微听了只是抿嘴笑,顾俞则淡淡地推一下眼镜,不置可否。但私下里,他们确实常常讨论这个“荒诞”的可能性。
“要是能把你那篇作文的分数,匀给我的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就好了。”许微咬着笔杆,对着惨不忍睹的物理卷子叹气。
顾俞从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里抬起头,瞥了一眼她卷面上鲜红的叉:“那你先把《逍遥游》背给我听听?我上次默写,只得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