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像一把钝剪刀，猝不及防地剪断了寂静的绸布。许微迅速将最后一点果核包进纸巾，塞进笔袋深处，完成“毁尸灭迹”。

她正欲伸个懒腰，享受罪恶感退潮后的空虚惬意，却见老王那穿着灰色夹克的身影，已如一片不祥的云，飘到了她的课桌旁。

“许微，”老王的声音不高，却很雄浑，“这次就算了，自习课下次不要吃东西。”

许微的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耳根。像是一阵热风来了，把那帘子紧紧贴在她的脸上，风去了，又把帘子吸了回去，气还是没有透过来。

她抬头，撞上老王镜片后那双了然的、甚至带着一丝促狭的眼睛。

毫无疑问了，她那精密策划的间谍行动被发现了，而且在对方眼里，恐怕像一幕笨拙的哑剧。

“王老师……您怎么发现的？”许微倒不是很害怕，因为老王虽然五大三粗但脾气很好，没有凶过任何人，她挠挠头，只是声音不免发虚。

老王嘴角抽搐了一下，真当他是瞎子了吗。他指了指她桌上那本《代数精编》旁边空出的一小块位置：“我每隔一会儿抬头，就看到你桌上那只苹果，小了一圈。”

许微没想到问题出在这么脱俗的地方，于是暗暗发誓，她下次要带不透明的杯子装粥喝，或者干脆假装上厕所再去啃苹果，绝对不要被老班抓住了。

下午的课间，阳光终于劈开了“闷蓝”的云层，栖在走廊的栏杆上。顾俞就站在这片光里，撸起校服袖子至肘部，将小臂伸到陆仁嘉眼前，绷紧肌肉。几条淡青色的筋络随之浮现，蜿蜒在皮肤下，像地图上隐秘的河流。

“看见没？”顾俞的声音里灌满了少年人特有的、膨胀的得意，“这就是强者的证明。”他模仿着不知哪部动漫里的台词，神态庄严，仿佛展示的不是手臂，而是某种勋章。

陆仁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手术刀，冷静地划过那些“河流”。他看了两秒，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直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线：“从医学常识来讲，皮下静脉明显，可能提示体脂率较低，也可能提示血液循环……嗯，或者肾虚。”

时间凝固了一瞬。顾俞脸上那种“强者”的、近乎神圣的表情，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哗啦”一下碎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向同桌许微，仿佛要从她那里寻求一场紧急的仲裁，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许微！你说？”

许微正从“苹果事件”的余悸中回过神来，就听到顾俞的质问劈头而来，她下意识地、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嘘——！”

这不是回答，而是一个条件反射。她怕顾俞的大嗓门再把老王招来，那她的“前科”恐怕又要被提及。

但在顾俞听来，这无疑是含糊其辞、甚至是默认的象征！他正要瞪起眼睛，组织语言进行一场关于“强者尊严”的全面反驳——

一道白色的、细小的影子，划破空气，带着精准的抛物线，如同命运掷出的骰子。

“啪！”

极轻微的一声，正中顾俞的额心。一小截白色粉笔头，在他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然后滚落在地。

世界安静了。走廊上的喧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顾俞保持着张嘴欲言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陆仁嘉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许微则彻底屏住了呼吸，目光顺着粉笔飞来的轨迹，逆溯回去——

物理老师站在后门边，手里还拈着另一截粉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顾俞，”老师的语气波澜不惊，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强者下一步是不是要证明一下，怎么在快上课时保持安静？”

顾俞灰溜溜地转过身，坐下，把那只展示过“强者证明”的手臂，悄悄地、缩回了袖子里。

许微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睫毛轻颤，鼻间溢出一声极淡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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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泳课结束后一两个月，日子像旧式挂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晃过了春末的连绵雨，晃进了初夏溽热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