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站在讲台边，就着屏幕上冷白的光，翻开那本厚厚的、砖红色的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两本，这是第三本了——将那些她觉得关键的点，一字一句抄下来。文言实词的每一个义项，古诗鉴赏的每一种手法模板，现代文阅读的每一种题型拆解……

她像一只勤勉的工蚁，将散落在不同PPT里的珍珠，一颗颗捡起，串成属于自己的知识链条。

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酸，眼睛被屏幕光刺得干涩，但她心里是踏实的。那些被誊抄下来的字句，仿佛通过笔尖，一点点渗进了她的记忆里，构筑起一座坚固的堡垒。

所以当试卷发下，看到那些似曾相识的题型时，她真的能“看见”答案，因为那些得分点，早已被她站在“阅卷人”的视角，反复揣摩、预演过无数遍。

因为语文成绩的突出，许微这个名字，也渐渐传到了一班。语文组出题比模卷还难，甚至时不时还用语文组某位老师的生平来创新地自创文言文来考，都是原创题所以不存在刷到一模一样题的可能性。谢宥宜的语文也很好，通常能考一百一十五分以上，在尖子生中已是佼佼者，时常也能跻身年级前十。

但前十的名单如流水，人来人往，唯有“许微”这个名字，像河床底部的石头，始终稳稳地留在那里。

有次，林晓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微微，我听说，‘白杨’他们班有人提到你了，说八班有个女生语文特别厉害，总是压他们一头。好像……‘白杨’还说了句，下次语文成绩一定要超过你。”

许微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下，咳嗽起来，脸颊微微发热。一种复杂的、混合着讶异、一丝难以察觉的甜夹杂着更沉重的压力的情绪涌上心头。可“一定要超过你”这句话，又像一道无形的战书，将她放在了某个需要被“攻克”的位置上。

她握紧了水杯，冰凉的塑料壁硌着掌心。那盏暖黄色的灯光，似乎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照进了她的生活，只是这次的光，带着考核般的冷冽。

王老师的欣赏是公开的、坦荡的。

他常在课上点名让她赏析句子，或是在作文讲评时，将她的卷子投影到屏幕上——当然不是许微那八股文般的作文部分，而是前面那些做得几乎满分的阅读题。

“大家看看许微同学这个文言文翻译，‘微夫人之力不及此’，她准确抓住了‘微’表示‘如果没有’的虚词用法，和‘夫人’在此处的特指含义，翻译得信达雅。教研组就把许微的答案作为参考答案一了。” 他用那种慢悠悠的、带着欣赏的语调说道。

许微低着头，能感觉到周围同学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探究，也有不以为然。

这样的日子平淡又条理地向前推进着。又是一个正值饭点的自习课，许微鬼鬼祟祟将那只红富士苹果藏在摊开的《代数精编》后面，她感觉上节语文课讲的鲁迅先生正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念叨着“我想我大抵是饿坏了，横竖连块饼都没找到，我有一个胃是空的，还有一颗心也快空了。横眉冷对炸鸡的香味，俯首不看烧烤的炊烟”。

自习课的寂静是种有重量的东西，压得人耳膜发胀，只听见老王在讲台上翻动教案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她低头，牙齿极轻地磕下一小块果肉。甜而脆的声响在口腔里爆炸，却闷闷的，传不出去。许微餍足地舔舔嘴唇，她的指尖捻起书页一角作掩护，脖颈以几乎不可察的弧度弯曲，嘴唇迅速碰触又分离，咀嚼肌的运动要控制在脸颊不起伏的范围内。

她觉得自己像个老练的间谍，在“不彻底”的道德边缘游走：既不敢公然挑衅自习课禁止吃东西的规则，又贪恋那一点偷来的自由。

她采用“少量多次”的战术。每隔七八分钟，当老王的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教室后半区、又缓缓移开时，她便进行下一次“补给”。苹果在她手下悄然瘦身，从饱满的圆，变成缺口的圆，再变成不规则的、带着齿痕的球体。

她注意到窗外的天色，是一种“闷蓝”，云堆得厚厚的，像吸饱了水的旧棉絮。光线透过玻璃，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投下一块“冻白”的光斑，正好罩住那只渐渐消瘦的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