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彻底坐稳了江山，梧桐叶子舒展开来，绿荫匝地。

分班后的新鲜与阵痛渐渐被日复一日的课表稀释，八班这个新的容器，开始盛装许微高二上半程的、按部就班又暗流涌动的生活。

新的班主任姓王，教语文，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圆脸，总带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时常闪着温和而锐利的光。

他喜欢穿洗得发白的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肉乎乎的小臂，讲课时声音不高，却有种奇特的穿透力，讲到动情处，喜欢用粉笔轻轻敲着黑板，粉笔灰簌簌地落，往往第一排的同学都要遭殃，不过他也不甚在意就是了。

王老师很快注意到了许微。她的语文成绩稳居年级前十，像一枚钉子，牢牢楔在那片流动的荣耀榜单上。

这成绩来得有些特别——她的作文并不出挑，七十分的题通常拿个五十五分上下，规整，稳妥，却少了些令人眼前一亮的灵气。

真正让她脱颖而出的，是前面那八十分的基础与阅读。每次考试，前卷她总能拿到六十七分以上，有时甚至逼近七十。两相叠加，总分便稳稳站在一百二十分以上，偶尔状态极佳，还能蹦出一百三十分。

那个鲜红的“130”，是她用钢笔写在摘抄本扉页上的梦想，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从某个励志红薯帖子里抄来的，却莫名贴合心境：“沉沉的黑夜是黎明的前奏，130冲冲冲。”字迹工整，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儿。

每次大考后，班级成绩单会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薄薄一张纸，却牵动着几十颗心。语文那一栏，第一行总是“许微”，后面跟着那个令人安心的分数。这成了八班一道固定的风景。

顾俞——班里许微觉得皮肤白得让她羡慕的男生——有次趁着课间人少，偷偷指着成绩单问她：“你语文怎么这么好？尤其是前面那些选择、古诗文，简直像开了天眼。”

许微正在整理错题，闻言笔尖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顾俞浅色的眼睛，那里面是真切的疑惑，没有嫉妒或奉承。

这或许也得益于她的底子。中考语文，她拿了144分，离满分只差六分。

初中的语文老师，是位刚从县重点高中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姓谭，头发花白，讲课慢条斯理，却把文言文里的名词动用、使动意动、状语后置这些高中才重点讲的知识点，早早地揉进了初中的课文里。

那时她只觉得谭老师讲得深，现在才明白，那是多么珍贵的提前量。高中那些篇目，她早在初中就已“耳闻”，如今再见，便少了许多陌生与畏惧，多了几分“似曾相识”的从容。她心里一直感激那位谭老师，像感激一粒早在多年前就埋下的、如今终于发芽的种子。

她结合高中老师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不是天眼。是……如果你把那些东西背得足够熟，看到题目的时候，答案自己就会浮现在眼前。”

说完她觉得怪怪的，有点凡尔赛的嫌疑，但天地良心她没撒谎。

这“浮现”的能力，没有手机、没有便捷搜索的高中生涯里，是她用无数个夜晚的“半小时”换来的。

每天晚自习结束，大部分同学离开后，她会多留半小时。不是发呆，不是闲聊，而是走到讲台边，打开那台班级电脑。

她熟练地点开校内共享文件夹，找到语文教研组的目录。里面有几个特色班语文老师共享的课件，PPT做得极详尽，一节课的内容往往有两三百页，密密麻麻都是知识点、答题套路、真题拓展。

特色班讲得快，刚好提前一步平行班，让许微有充分时间预习。这些课件对他们来说是复习纲要，对平行班的许微来说，却是需要逐字啃下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