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的，”林晓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月季一片卷曲的枯叶，“你想的，不是仅仅‘看见’而已。你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也许……也许某一天，他能注意到你，不是作为主持社的搭档，不是作为年级排名表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作为许微。”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捅开了许微层层包裹的心事。她再也忍不住，把脸埋在林晓肩头，肩膀轻轻耸动起来。

压抑的、细碎的抽泣，像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为那无望的靠近，为那沉重的学业压力，也为那个在暖黄灯光下惊心动魄的瞬间，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所有卑微的渴望。

那天之后，许微觉得，自己和谢宥宜之间，那本就稀薄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稀薄了。分班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将他们的校园生活划归到不同的流域。

她在八班，淹没在同样为成绩挣扎、为未来迷茫的普通学生之中，每日与并不擅长的物理化学搏斗，政治笔记写得密密麻麻。

而他在一班，那个传说中下课都在讨论竞赛题、空气里都飘着学霸气息的地方，继续着他游刃有余的辉煌。

偶尔，极其偶尔，他们还是会在校园里遇见。去实验楼的路上，在图书馆的楼梯转角，或者放学时熙攘的校门口。

最初几次，许微总会心跳如鼓，然后鼓起全身的勇气，抬起手，朝他挥一挥，脸上挤出练习过的、尽量自然的笑容，喊一声：“谢宥宜！”

他会停下脚步，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然后点点头，回一句：“许微。”或者，“嗯。”有时甚至也会极短暂地笑一下，嘴角的弧度转瞬即逝。

就是这简单的回应，曾足以让她回味半天，像吝啬的乞丐得到了一枚小小的铜板。

可是，不知从哪一次开始，也许是看到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同样出色的同学，谈着她听不懂的竞赛话题；也许是察觉到，自己打招呼时，周围有同班女生投来好奇的、探究的一瞥；也许仅仅是，那种需要耗尽勇气才能完成的、单向的互动，让她感到一种越来越沉重的疲惫和……羞耻。

她开始害怕，害怕这份小心翼翼的“特殊对待”，被他察觉出端倪，更害怕被旁人看出，那个平行班的、成绩并不拔尖的许微，竟然“觊觎”着特色班的明星。

于是，她不再主动打招呼了。再遇见时，她会提前移开目光，假装在看路边的花花草草，或者干脆低头快步走过，仿佛从未看见他。

她的心跳依然会失序，耳朵依然会发热，但表面上，已是波澜不惊。

那点可怜的、由她主动维系的交集，就像断线的风筝，晃晃悠悠，终于消失在越来越高的天空里，连影子都淡了。

她还是从消息灵通的林晓那里得知谢宥宜去竞选主席团了，没过一周，谢宥宜就作为新一届学生会主席在周一升旗仪式发言。许微对此觉得理所当然，开心之余也渐渐不再放在心上。

她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书本和题海。墨绿色的笔记本还在用，但记录的内容，渐渐从“某月某日，在乒乓球室窗外看见他”变成了“物理动能定理错题整理”、“化学离子方程式配平技巧”。

那袭华美袍子上的“蚤子”，似乎暂时停止了叮咬，或者说，她被更大的、关乎前途的焦虑包围了，那点痒，便显得微不足道起来。

只是，在某个被物理难题折磨得头昏脑涨的深夜，她推开窗，看着对面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告诉着自己要努力要不负众望。

晚自习九点半就结束了，但许微总是留到十点钟，十点不是她的上限而是保安赶人的忍耐底线了。许微每次都从早早熄了灯的漆黑楼梯间缓慢向下走着，混入刚下晚自习叽叽喳喳的高三学长学姐人流中，再不经意路过一班教室，还是忍不住期盼看到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次期中考完的晚自习，魔都下着浠沥沥的小雨，教务处特批八点半就可以下课。班里住宿同学要么去办公室偷拿请假条随意填个吃麦当劳就出校门聚餐去了，要么去隔壁实验楼找空教室组团打游戏。

许微在坐着仅剩三五个人的空旷教室里写着作业。等十点准备下楼回宿舍时，许微才发现楼梯间的灯坏了，外面的风嘶吼着，眼前熟悉的楼梯间平白多了几分恐怖的意味。许微深吸一口气，正做着心理建设，一束暖白色的光打了过来，照亮了眼前的楼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