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出没乐队的余韵,像夏夜潮湿的空气,黏在梦境里,迟迟不肯散去。
许微挣扎着从枕头上抬起沉重的眼皮时,天光已经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宿舍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亮斑。
脑子里昏沉沉的,残留着梦的碎片。梦里似乎有吉他声,有昏黄的光晕,还有一个清晰得过分的身影,抱着琴,微微低着头。
她甚至记得梦里自己极轻地、像叹息一样问了一句:“我很喜欢内双,但你是内双吗?我不知道,我还没有看清过你的眼睛。”
这没头没脑的念头让她在将醒未醒的迷蒙中怔了好一会儿,一定是睡前在红薯上看的。
但内双?她确实喜欢内双,那种眼皮薄薄的,睁开时是漂亮的扇形,垂下时又显得温柔深邃。
可她什么时候注意过谢宥宜是不是内双?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也不过是迪士尼漂流船上那并肩而坐的片刻,和电梯里那令人屏息的贴近,但那时,她紧张得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个梦,像潜意识里一个不甘心的探头,试图窥探那些被理智和矜持挡在门外的细节。
她甩甩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梦呓和影像从脑海里甩出去。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今天已经是夏令营的最后一天了。
上午是闭营仪式,依旧在那个宽敞凉爽的礼堂。流程与开营时相似,领导致辞,学生代表发言,颁发纪念证书。
许微照例选了那个熟悉的位置——谢宥宜的右后方,隔着几排座位,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他挺直的背影和偶尔侧头与旁边人低语时的侧脸轮廓。
她努力集中精神,听着台上一位海城学生的全英文演讲,主题是关于AI时代边缘计算的前沿研究。专业术语密集,语速很快,许微听得有些吃力,但依然努力捕捉着关键词,勉强跟上了大致的逻辑脉络。
她想起谢宥宜和陆沉在台上分享潜水艇机器人时的样子,心里那点想要“跟上”的念头,便又执拗地冒了出来。
午餐是简单的自助,气氛里已经掺杂了淡淡的离别意味。下午,大巴车将所有人载往外滩。
夏日的黄昏来得迟,天空是澄澈的瓦蓝色,云朵被夕阳染上金边。学校包下了一艘中型游轮,船身漆成白色,在浑浊的黄浦江水里轻轻摇晃。
登船后,许微才发现船舱有三层。带队老师们大多聚在三楼的露天吧台附近,坐着高脚凳,喝着饮料,望着江景谈笑风生。同学们则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层甲板和船舱里。
许微没有立刻上楼,她在一层靠窗的位置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江水被船头劈开,泛起灰白色的泡沫。
游轮缓缓驶离码头,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像一幅徐徐展开的华丽长卷,在夕阳的余晖下呈现出蜂蜜般温暖厚重的色泽。
对岸,陆家嘴的摩天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金光,东方明珠、金茂大厦、魔都中心……那些她曾在脚下仰望、或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的标志性建筑,此刻正以另一种角度——平移的、仰视的——向她展示着它们的宏伟。
江风带着水腥味和城市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靠在栏杆上,看着两岸灯火次第亮起,先是零星几点,然后像被施了魔法般,一片接一片地璀璨起来。
白天魔都是清晰而忙碌的,夜晚的魔都,则在灯火的妆点下,变得迷离、梦幻,有种不真实的奢华感。
“嘿!找你半天了!”
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双手臂从后面环过来,轻轻抱了她一下。
是沈晞。她今天换了条水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编成了松松的鱼骨辫,垂在肩侧,在江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整个人清新得像江面上掠过的一阵凉风。
“沈晞。”许微转过身,笑了笑。经过一周的相处,她对这位明媚爽朗的魔都姑娘,已经生出了真切的好感。
“一个人在这儿看风景多没意思,”沈晞眨眨眼,拉着她往二层人稍少的船尾甲板走,“我们来玩飞花令吧?就背带‘江’或‘月’的诗句,接不上来的罚……嗯,罚喝一口这个!”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瓶船舱二层餐厅买的果汁饮料,橙色的,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许微有些意外,但也被勾起了兴致。她的语文底子好,古诗词积累也算扎实。“好啊。”
两人便倚着船尾的栏杆,面对着越来越璀璨的江景,开始一句接一句地背诗。起初只是她们俩,声音不高,混在轮船引擎的轰鸣和江风里。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沈晞起头。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许微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