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面太好玩了。许微想。吉他、小提琴、架子鼓,配上跑调的童谣演唱,还有越来越多围拢过来的同学,跟着节奏拍手、跺脚、哼唱。
不知谁又翻出了一个音乐教室的三角铁,“叮——叮——”地敲击着清脆的伴奏;甚至还有一位海城的同学,拿出了萨克斯,试着加入,吹出几个嘹亮却不太和谐的音符,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要不是宿舍楼没有钢琴,也搬不下来,许微心想,估计今晚这临时乐队的阵容还能更齐全些。
楼下的热闹像一块磁石,吸引着更多脑袋从各个楼层的窗户里探出来。惊呼声、笑声、跟着哼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与地上的乐声汇成一片。
这不再是精心策划的表演,而是一场纯粹的、即兴的青春狂欢。抛开了学业的压力,模糊了地域的隔阂,甚至放下了平日里的“人设”,只是在这夏夜的昏黄路灯下,用最熟悉的童年旋律,宣泄着过剩的精力与共同度过一周后滋生的、浅浅的情谊。
许微没有下楼。她穿着睡衣,头发半干,就这样倚在四楼的窗台上,安静地做一个俯瞰的观众。
晚风一阵阵吹来,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掠过她裸露在睡衣短袖外的手臂,带来舒爽的凉意。她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个抱着吉他的白色身影上。
路灯的光并不明亮,带着一种毛茸茸的暖黄色调,柔化了他面部清晰的线条。
他偶尔会因为某个和弦转换顺畅而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满意的弧度;也会在海城男生唱到离谱处,无奈地摇摇头,手指却依旧稳定地拨着弦;当萨克斯加入制造出滑稽效果时,他甚至抬起头,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闪过清晰的笑意。
那笑意不同于平时礼貌疏离的淡笑,更生动,更鲜活,带着属于这个年龄的、未被完全规训的明亮。
许微静静地看着。心里的某个角落,像被这昏黄的灯光和生动的笑意,一点点熨帖开来。
她想起昨天的迪士尼,想起漂流船上他轻松的语气;想起天文馆里,他和苏竹凑近看照片时的专注;想起更早之前,舞台上那个配合老师做示范的、带着一点点沙哑嗓音的文艺部长;想起表彰大会上,扶住她手臂时那沉稳的力道;想起他发来的、标注着学校位置的照片;想起朋友圈里,那张调酒时带着陌生侵略感的侧影……
一层又一层。像俄罗斯套娃,拆开一个,里面还有一个。你以为看到了全部,其实只是看到了某一面。清冷的,礼貌的,优秀的,沉稳的,偶尔调侃的,略带侵略感的,以及此刻,在熊出没旋律和昏黄路灯下,流露出的这点孩子气的、松弛的、生动无比的。
每多看到一面,那最初因暖黄灯光和俊朗眉眼而起的心动,就仿佛被注入新的内容,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复杂。
不再是浮于表面的“帅”,而是混杂了好奇、探究、欣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想要了解更多的渴望。
了解的越多,似乎就越难以抽身。像站在一片看似平静的湖岸边,最初只是被湖面反射的星光吸引,忍不住走近,却发现湖水清澈,能看见底下摇曳的水草、游动的小鱼、和更深处的、幽暗迷人的未知。
看得越久,就越想看得更清,不知不觉,半个身子都已探了出去,却忘了湖水的深度和可能存在的暗流。
沦陷。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许微怔了怔,随即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晚风依旧吹着,楼下的熊出没主题曲不知何时换成了另一首更流行的青春歌曲,合唱的声音更响了,气氛愈加热烈。谢宥宜依旧抱着吉他,偶尔和旁边的陆沉交换一个眼神,手指在琴弦上流淌出新的旋律。
她就这样看着,任凭夜风吹动发梢,吹散白日残留的汗意,也吹动心底那潭越来越不平静的湖水。睡衣单薄,夜风微凉,可她却不觉得冷。
只是觉得,这个夜晚,这幅画面,这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又格外遥远的少年,连同那跑调的歌声、滑稽的萨克斯、和所有人脸上毫无负担的笑容,大概会像一枚带着温度的书签,被永远地夹在她关于这个夏天、关于这场暗恋的记忆里。
清晰,鲜明,带着熊出没的调子和路灯的暖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