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画如此古怪,你说杨郎君所见的幻觉,会不会就是这幅画引出来的?”李霁回头看向赵仲钦,却见他早已将帕子系好,静静立在一旁。赵仲钦抬眼与他目光相撞,又匆匆移开视线。
李霁见状,唇角微微一弯,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赵仲钦轻咳一声,缓步凑近,目光落在那幅古画上:“这传家宝的画面这般不祥,杨家祖宗留到今日,也算能耐。”
“拿下来吧。”李霁抬眼望向墙上古画,笑着开口。
赵仲钦侧头瞥他:“你为何不自己取?”
李霁径直走到书案后,大大方方落座,半点不忌讳这书案椅子是刚亡故之人生前常坐之处。
他神色如常,姿态慵懒:“走了一上午,又热又饿,我早就累得不行了。王爷,你是不知道,我从小身子骨就弱,这般奔波走动,早已快撑不住。王爷这般身强体壮,多劳累一些也是应当。”
他说得坦然,眼底还藏着几分狡黠的笑意。赵仲钦冷冷扫了他一眼,低声斥了句:“身子不济,还整日满城乱窜。”
话音落下,他已抬手,小心翼翼去摘墙上那画。
赵仲钦将画卷从墙上轻轻取下,指尖轻轻触上画纸。他手腕一翻,把画卷背面朝上,细细查看。可无论正面还是背面,都只是寻常素绢,看不出有何奇异。
李霁在一旁静静看着,视线忽然落在了画轴上。他上前伸手将画轴从画卷上抽出,握在掌心反复端详,左右翻看,又用指节轻轻叩击。
指尖落下的瞬间,空洞的轻响立刻传了出来,绝非实心木轴该有的沉实。
两人目光骤然一撞——这画轴是空的。
李霁指尖顺着轴身细细摩挲,无意间按到两端的圆堵头时,指腹微微用力一旋一按,只听一声极轻的“咔嗒”。
他顺势轻轻一掰,那根看似完整的木轴,竟从正中间顺着缝隙被手动打开,露出了内里夹层的暗格。
暗盒内部,还残留着几粒细碎的紫色粉末,在微光下泛着极淡的异光。
李霁眉梢微挑,伸手便要去掀那系着的素帕,想凑近细闻。赵仲钦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拦:“且慢。”
话音未落,李霁已然俯身,鼻尖轻轻一嗅。
“无味。”李霁说着直起身子,“依我看这粉末便是杨郎君所中之毒。王爷觉得如何?”
赵仲钦手撑案面,拧着眉看他。
听到他发出疑问,赵仲钦未正面回应:“若是祖传之物,那杨郎君必定对此画奉若拱璧,定是每日近距离赏鉴。但他完全不知,画轴内里藏有玄机,更不知这是致命毒物。”
他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所以他毫无防备。长此以往吸入微毒,日积月累,终致幻暴毙。”
赵仲钦声音清晰:“既能将毒藏于画轴之中,必定深知杨郎君对此画珍视至极。那么……最有嫌疑之人,便是张娘子、管家、以及杨家固定往来的修画工匠。”
李霁听完,虽觉得这话有理,可心底总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感,像扎了根细刺,碰不得也拔不掉。
赵仲钦不动声色地拿过他手中的画轴,指尖一扣,“啪”地一声将画卷合上,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堂中格外刺耳。
“先拿回去,让仵作仔细勘验,查查世间是否有此种毒物。”李霁愣了愣,只能乖乖点头。
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圆桌旁,伸手去抄桌上的面具。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轮廓,动作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骤然僵在半空。
脸上那抹浅浅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机灵的眼眸里,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赵仲钦抬手解下脸上系着的素色帕子,本想顺手还给李霁,可指尖触到那片已被自己用过的柔软,便又默默收回手,揣入袖中。他转过身,将门拉开半边,回头见李霁愣在原地,脚步不由折了回来,沉声问道:“怎么了?”
李霁缓缓收回手,指尖在掌心下意识地轻搓了一下,像是在回味那一瞬间的触感。他目光死死钉在那具面具上,声音压得极低:“面具……被动过了。”
空气瞬间凝固,连呼吸声都像是被无形的墙堵在了喉咙口。李霁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顺着脊椎一路攀升,像一条冰冷的蛇,死死裹住了他的肝脏,让他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
这边的林樾与时珩并肩坐在院角的旧竹凳上,背挺得直,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膝盖上。
两人挤在小小的凳面反倒生出几分娇俏的憨态。
晚风携着槐花香吹进小院,几株老石榴树枝繁叶茂,藤蔓缠上斑驳墙垣,岁月的沉静混着烟火气,漫在空气里。
他们对面坐着两位娘子,正摇着蒲扇闲聊。
稍瘦的娘子眼波一转,指尖点了点他们,对着齐娘子笑道:“齐娘子,这是哪儿寻来的两个小郎君?这般俊俏,瞧着比画里的人儿还喜人。”
齐娘子手里一把蒲扇摇得快,听见“俊俏”二字,眉眼瞬间扬了起来,眉飞色舞地打开了话匣子:“哎哟,你是没见过当年的光景!若论俊俏,我家郎君年轻时节,那才叫一绝!往街市上一站,风姿绰约,活脱脱就是韩湘子下凡呢!”
“啧,这话都讲八百多遍了,耳朵都快起茧了。”瘦娘子打趣道。
“哎,听我讲完!”齐娘子不依,攥紧蒲扇,兴致愈发高涨,“二十年前啊,我家郎君还是个修画的,一手装裱修复的好手艺,整个长安城,谁人不知,哪个不夸!”
“……”
他们与李霁、赵仲钦二人辞别,林樾便提议分道追查,一心只想着查案。谁料时珩竟反常地冲他笑笑,一口应下。
林樾不曾细想,转身离开。
待被带至这小院,听着面前人的家常唠嗑,他才恍然大悟。
时珩这是借着查案的由头,故意将他引至此处,随意寻了个街坊大娘,让他听这一番无关紧要的故事,好拖延时间。
林樾脸色愈发难看,胸口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
他们奉王爷命,本是追查要紧事,一刻都耽误不得,可时珩偏偏拉他来这市井小院听大娘唠嗑,简直儿戏。
越想越气,林樾霍然起身,袍角一拂便要离开。可他刚一动,手腕就被一只温热厚实的手猛地攥住。
齐娘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将他拽回竹凳上,摁得死死的。
那双胖手还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林樾脊背一僵,眉头死死拧起,强压着怒火,一言不发。
“小郎君年纪轻,别这么急。”齐娘子笑得慈和,“好事多磨,好话慢说,听我缓缓道来。”
林樾僵在凳上,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瞪向一旁看热闹的时珩。时珩笑眯眯地坐着。不知何时,手里拿到了一把蒲扇,轻轻摇着。
他对上林樾的视线,发自真心地勾起一抹笑来——一个林永暄罢了,他还治不了?
齐娘子见林樾坐定,停下了摇扇的动作,用指尖戳了戳地面,慢悠悠道:“小郎君不知,当年这院里的树,可不是现在这么长的。”
她话音刚落,瘦娘子便接话:“可不是嘛,二十年前,那棵老槐树差点冲倒了影壁,还是你家郎君请人来挪的。”
时珩听得认真,乖乖应道:“原来还有这回事。”
齐娘子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往远处望了望,压低声音道:“那时候请的工匠手艺好得很。这树又粗,又重,寻常匠人可不敢接这活,怕一个不小心,就被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