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珩就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林樾则垂着眼,面色沉静,不再多过问一句话。
“不过嘛……”齐娘子皱着眉想了想,随后嘶一声,猛地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方才光顾着唠了,你们先前说……是要找什么来着?”
时珩当场一窒,面上掠过一丝无奈之色,抬手挠了挠鬓角,嘴角一抽。
不等他开口,林樾就黑着脸道:“装裱匠。”
齐娘子闻言愣了愣,憨厚地大笑两声:“对对。方才不是说 ,我家夫君请了能干的工匠来移树嘛,如果你们也是要找这般手巧的匠人,你们一定去杜角村问问!村里多的是工匠,专做这些精细活计。我家郎君当年就是去那请的人。”
她说着,故意将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露出一丝鄙夷:“城里那些装裱匠,非但要价高昂,手艺还粗劣得很。你们若真想寻得好手,往城南杜角村去,定能寻到称心的匠人。”
话音未落,时珩猛地一怔,眨眨眼,竟还真让自己歪打正着了?他不悦地斜了一眼林樾,那岂不是便宜了这家伙。
林樾紧绷的神色稍稍松缓,心底暗暗松了口气,总算没有白来一趟。他连忙道声谢,伸手一拽时珩的衣袖,不由分说便带着人告辞离去。
……
赵仲钦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凝重:“你当真确定,这面具起初并非这般摆放?”
李霁点头,指尖微微发颤,抬头对上赵仲钦的眼:“我确定,放的时候明明擦着桌角的,现在,它整整滑出去了一大截。”
寂静再次吞噬了房间。这里分明只有他们两个人。可面具却被动了,这意味着……第三个人,一直藏在这间屋子的某个角落里。
李霁的目光飞快扫过屋内的每一处死角。帘幕后的缝隙、梁柱的阴影、箱笼的暗处。
他越想越毛骨悚然。因为那个人,很可能是从他们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像影子一样,一言不发地躲在那里,静静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却始终无人察觉。
李霁喉间滚动了一下:“此人若是一直藏在这屋里,那很有可能是凶手折返现场,只是不巧……撞上了我们。”
赵仲钦缓缓将门阖上,“咔哒”的声音在空荡的屋里回荡,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宁静。
他负手站在屋中。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能悄无声息地藏身于此,又能从容离去……”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屋中每一处阴影,“这屋里,应当藏有暗门。”
赵仲钦当即俯身靠近墙边,指尖抚过墙面斑驳的木饰与雕花,再沿着墙板接缝细细摩挲,感受着木料下是否有松动、凹陷或是错位的机关纹路,指节轻敲,听着内里回声是否有异。
确认墙面无异常后,他随即转向靠墙而立的高大书柜,掌心贴住厚重的柜板,先是轻轻推搡,再逐格按压书脊,试探是否有书籍是机关枢纽。
一旁的李霁见状,抬手缓缓收去桌上的面具,利落揣入袖中。
他沉默着,俯身检查桌角暗扣。又掀开桌布,检查桌底夹层,与赵仲钦一左一右,将屋中每一处可能藏机关的角落,都逐一排查。
窗外,日影渐渐西沉,天光从明亮的暖金一点点褪成柔和的橘红,再慢慢沉进浓墨般的夜色里。
屋内未燃烛火,只有窗外渐沉的天光,昏昧得几乎看不清指尖。
守在房门外的护卫,自白日站立到此刻,早已腿脚发麻,腰背也绷出了酸涩。
从清晨到夜晚,日头西落,夜色彻底笼罩了庭院,他们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得发潮,又被夜风一吹,透着刺骨的凉。
几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疲惫的眼神,却不敢有半分松懈,只能死死守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二人将屋内明处尽数查了一遍,却一无所获。赵仲钦眉心紧蹙,指尖无意识轻叩桌面,闷声低响在屋里散开。
李霁直起身,叉着腰重重吐出一口气。他绕到书案后,双手撑住案沿,俯身细细打量,片刻又蹲下身,逐一查验座椅有无异样。
依旧毫无头绪,他只得无奈起身。抬眼间,无意扫过书案对面的墙壁,只一眼,便觉蹊跷。
窗外微光斜斜落上墙面上,李霁分明瞧见其中一块方砖的边沿色泽偏浅,与周遭砖块格格不入。
赵仲钦瞧出他神色有异,顺着目光望去,低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李霁并未答话,径直走上前,依着心中猜想,抬手便按向那块方砖。四下寂静无声,反倒比先前更显沉谧。
下一秒,那面墙壁竟缓缓向内旋开,露出后方黑漆漆的暗道入口。
赵仲钦一愣,快步朝着李霁走了过去。
“此墙翻转竟毫无声息,方才我们恰好背对这面墙,那人定是从此处脱身逃走了。”李霁话音落下,便要抬步踏入暗道,赵仲钦却忽然抬手,稳稳将他拦下。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洞内深浅不明的黑暗,若是暗道之中布有机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必须先以物件试探。
不等他寻到可用之物,李霁已抬手取下脸上捂着的素帕,手腕轻扬,干脆利落地将帕子掷入暗道深处。素色布料在空中划过一道浅淡弧线,转瞬便没入漆黑之中,再无踪迹。
两人安静等待了一会儿,周遭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可片刻过去,洞内毫无异动,既无箭雨破空,也无落石轰鸣,死寂得令人心慌。
李霁不再多等,抬步又要踏入,却被赵仲钦再次牢牢挡在身前。男人郑重道:“殿下不怕吗?这一旦入内,恐难全身而退。”
没了帕子的遮挡,李霁白皙的脸庞在昏暗中若隐若现。若是放在恐怖话本里,这般朦胧惨白的模样,定要被当作索命鬼魅。
可他生得极俊俏,眉眼清隽灵动,满是洒脱鲜活,无半分阴戾之气。
他抬眼望向赵仲钦,眼底无半分惧色,反倒漾开一抹坚定的笑,静静立在暗门前,自成一道安稳光景。
“王爷……这是害怕了吧?”李霁调笑着说。
赵仲钦身形微顿,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面上没半分波澜,果断收回手,一言不发转身踏入暗道。
“哎,我开玩笑的,别生气呀。”李霁连忙笑着追上前,语气软了些许。
赵仲钦未曾作答,环顾着四周。暗道之中比屋外更黑,伸手不见五指,浓墨般的黑暗将两人彻底包裹,仿佛坠入了天地未开、混沌未分的鸿蒙之初。
他却依旧保持着本能的警惕,即便视线难辨分毫,也在默默记着周遭的方位与动静,指尖微曲,随时应对突如其来的凶险。
李霁跟在他身侧,笑声渐轻,也收了嬉闹的心思。黑暗中唯有两人轻缓的脚步声,在狭长的暗道里轻轻回荡,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未知的宿命之上。
“这书房看着不大,背后竟有如此深的暗道。”李霁轻声自言,声音在空旷狭长的通道里轻轻回荡,顿了顿又随口补了一句,“这杨郎君费尽心机修出这般密道,不知是藏了何等秘宝?”
两人沉稳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起落,路途曲折往复,察觉脚下路并非直行,而是在无声地迂回转弯,两人亦沉默不言。
黑暗将一切尽数吞没。不知前行多久,前方深处,忽然浮起一丝极弱的光亮。
两人同时精神一振,放轻脚步缓缓靠近。尽头立着一扇厚重木门,门锁已被粗暴撬落,孤零零地摔在地上,金属边缘还带着新鲜的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