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微不可察地轻嗅了嗅,又不动声色地侧首轻嗅了嗅自己领口的衣料。
周身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李霁回过神,转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管家,语气重了些:“这画从何得来?”
管家微微躬身:“回郎君,此画乃杨家祖传之物,自先祖代代相传,至今已是有些年月了。”
李霁闻言眸色微深,再度看向那幅崭新得反常的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袖口。
时珩快步走到李霁身侧,压低声音问道:“可是看出什么端倪了?”
李霁身形微顿,嘴角上扬,轻描淡写答道:“并没有。” 他不再多看那幅画一眼,转头看向几人:“我们先行回去吧。”
话音一转,目光又落向一旁垂首的管家,神色漠然:“你也同我们一道,去京兆府。”
管家身子僵住,连忙应下。
……
几人次第走出杨府,不多时便抵达了府衙。入了大门,林樾引着李霁三人,穿廊过院,径直向内衙行去。
最后停在一间静室门前。
室内,赵仲钦已卸下一身朝服,通体换上了一袭如死寂寒炭般的黑衣。那衣色暗沉无光,不见一丝生气。
他正在与京兆尹低声议事,仵作已奉命下去仔细勘验,一时半刻尚无定论。林樾上前轻叩门板。
室内的话音停住,片刻后才传来一声淡应。林樾这才轻轻推门而入:“王爷。”
赵仲钦对京兆尹道:“你先下去。”
京兆尹轻步退离,顺手合上了门。室内一时只剩下赵仲钦与李霁几人。他抬眼看向李霁,眉梢轻挑:“小郎君可有看出什么异样?”
李霁弯起眉眼,笑意清浅却未达眼底:“并无异常。”赵仲钦轻轻眯起双眸,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留。
他两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沉默良久,他转眼看向林樾:“你带他们先出去,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惊扰。”
“是。”
随即转身领着时珩与管家轻步退离。室内终于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窗外风声轻细,室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李霁抬手捏住面具边缘,轻轻一掀,便将那层冰冷的假面摘了下来。额前碎发微乱,衬得眉眼愈发清俊,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明明是少年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锐利。
他长长舒了口气,随手将面具放在一旁案上,低声抱怨:“真闷啊。”
赵仲钦抬眸,含笑望着他:“殿下说说看吧,发现什么了?”
李霁低笑一声,散漫地抱着手臂,轻步踱到赵仲钦身边坐下,偏头看他:“王爷还真是细致。”
赵仲钦并未看他,微微垂眸,唇角极淡地向上一挑。
李霁表情恢复了正经,徐徐开口:“死者屋内藏有一幅画卷,我瞧着有些蹊跷。问过府上管家,才知那是杨家祖传的宝物,可此画传了几代人,却依旧崭新如昨,半分磨损痕迹都没有。”
他想了想,“依我看,要么是死者生前特意找人重新修复过,要么……便是这幅画,早已被人换过了。”
赵仲钦侧头看他,声音淡而沉:“此画既是祖传宝物,价值不菲,历来贵重之物,最易引人觊觎。” 他冷下脸来,眉头不由自主地蹙起:“若当真被人调换,凶手未必是为仇杀,也极有可能是谋财害命。当然,也不排除借夺画为由,行其他图谋之事。”
思忖片刻,他又淡淡道:“若真是如此,近期杨府必来过外人。管家既说近来并无异常,那人想来是私下前来、避人耳目,或许除死者之外,再无他人知晓。若能寻到此人,对案情必有大用。”
赵仲钦看向李霁,开口问道:“那幅画,你们可有动过?”李霁闻言,轻轻一笑,坦荡回应:“我们怎么敢乱动物证?不然岂不是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赵仲钦微微颔首,眸色沉静:“仵作那边勘验细致,结果少说也要等到下午申时左右才能出来。这幅画事关重大,还是先不动为好,以免不慎损毁,误了关键证据。”
门外的时珩等得不耐,日头火辣辣悬在半空,烤得廊下砖石发烫,连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气,他扒着门框往里瞥了一眼,隔着面具传出闷闷的声响:“聊什么聊这么久……”
话音刚落,身旁便响起一道冷清淡定的声音:“正事自有章法,急也无用。”林樾目光落在远处的花草上,并无表情。
时珩白眼一翻:“用得着你教我?”
林樾淡淡扫他一眼,冷声道:“多事。”
外头日头正烈,廊下砖石被晒得发烫,连风都黏糊糊的。
时珩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当即冷哼一声:“你这般粗俗无耐性,也难怪你家王爷,只叫你做些跑腿差事。”
林樾神色未变,语调冷峭:“似你这般焦躁愚钝之辈,纵是跑腿亦不堪用,一无是处。”
时珩挑眉嗤笑:“凡事须得催促方得迅捷,若都似你这般拖沓迟缓,何事能成?”
林樾沉声道:“行事沉稳方能成事,似你这般浮躁轻佻,只会坏了大局。”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一旁管家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几分尴尬笑意,开口劝和:“两位郎君,还真是……性子互补得很呐。一位爽利机敏,一位沉稳持重,快慢相济,才好成事啊。”
时珩与林樾闻言,齐齐一记眼刀射向管家,竟异口同声喊道:“谁和他快慢相济?”
“和他办事,岂非要急死?”时珩对管家道。林樾侧目看他:“和你共事,只会误事扰人,一事无成。”
管家被两人这般同声一呛,面上讪讪,再不敢多言,只默默退至一旁,不敢再劝。
时珩心气难平,冲林樾重重哼了一声,语带倨傲:“不愿与你这莽夫争执。”林樾不急不躁:“是你先挑起事端。”
时珩怒极,脱口斥道:“胡说!”
“够了!”一声冷喝骤然响起,房门应声而开。李霁自屋内缓步走出,面上已重新覆上了面具。
他抬眸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时珩脸上,声线微扬:“吵什么?”
方才还都不肯退让的两人,瞬间噤声,气氛一时凝滞。
李霁正要开口再驳一句,身后却先一步传来一道清冷嗓音。赵仲钦走了出来,目光平淡落在前方:“本王还有事,要问一问杨郎君的管家。”
李霁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作声。
……
林樾上前一步,力道沉稳地将管家按在室内的硬木凳上,掌心稳稳扣在他的肩头。管家背脊僵直如木,手心早已沁出层层冷汗,双腿微微发颤,惶惶不安地抬眼望去
面前的三人并排站着,三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气压沉凝如冰,带着无声却凌厉的压迫感。
管家一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