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来找陆沉舟的时候,他正在里面翻剧本。敲门声不重,响了两下就停了。
他以为是杨康回来拿文件,没有起身。等了一会儿,没有刷卡声,也没有人推门进来。他放下剧本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却发现向暖站在走廊里,她看上去很累,头发扎着低马尾,也没化妆。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和第一次来片场找他讲戏时一样,又和那时候完全不同。
那时候她满眼都是对前辈的仰慕,会在电梯口等他,会把他划过的每一页剧本都小心抚平、夹进自己的本子里。她那些被抚平的折痕,每一道都是她从一个不属于她的人身上偷来的温柔。现在她站在同一扇门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大,刚好够他隔着门听见,像是怕吵到什么,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陆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不用开门。我就是想说——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关照。谢谢。”
他听到她往后退了半步。猫眼里她的身影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弯下了腰。她对着门鞠了一躬,动作很慢,腰弯下去的弧度刚好是每次在片场向前辈问好时的角度,但这一次没有人站在那里受她的礼,只有一扇关着的门。
直起身之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门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那三个字的音量小到连声控灯都没有被唤醒,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也像是说给那个永远不会知道的人。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向暖走出酒店大门的那一刻,一股凉风袭来,灌进她的领口,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个文件夹——林予给她的发布会发言稿。她捏了捏文件夹的边缘,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那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出来,包括那些她不愿意念却必须念的句子。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酒店的灯光,好多扇窗户还亮着,其中一扇是她刚才站过的门口,另一扇是宋挽以前住过的房间。她想起宋挽教她走位时从身后握着她的手腕调整角度,那只手很暖,力度刚好,不像她妈妈临走前攥住她手的力道那么紧,也不像林予把文件夹推过来时手指的冰冷。
她还想起宋挽问她要不要喝奶茶、问她想不想试一段独白、问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把文件夹放回口袋,缩着脖子,把下巴藏进围巾里。
发布会是在第二天下午。
北京,一个酒店宴会厅,不大不小,摆了三排椅子,来的媒体比预想的多,走廊里挤满了临时加进来的摄像机和三脚架。向暖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排话筒,稿纸平整,指甲在纸页边缘掐了一下。经纪人坐在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她点了点头。
开头是照稿念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台下的快门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她念完最后一句官方措辞,停了好一会儿,手指压在稿纸边缘。经纪人以为她忘了词,刚要侧身过来提醒,她开口了。
“与此同时,本人今日正式向公众揭露一个事实。”
稿件不用再翻了,她要说的根本不是稿件上的内容,而是她脑子里,她背了无数遍的违心话。她的目光越过那些黑压压的镜头,落在宴会厅后面那面空白的墙上。
“宋挽女士贸然插足我与陆沉舟先生的恋情。”她顿了一下,“而本人角色‘林蔚然’原定演员并非本人,是宋挽女士团队出于不明原因推荐了本人。进组后宋挽女士在片场对本人多次刁难,包括但不限于以‘对戏’为名要求本人反复拍摄高强度戏份、在休息时间禁止本人使用公共休息区、在剧组内部暗示其他演员孤立本人,以此达到她接近我男朋友——陆沉舟的目的。”
台下炸了锅。有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人把话筒往前挤,有人差点撞翻旁边的摄像机三脚架。
经纪人整个人都傻了,她手里的圆珠笔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向暖,嘴张着,忘了合上。闪光灯停了不到一拍,随即爆发出更密集的白光,所有镜头在同一瞬间对准了长桌后面那个穿浅色衬衫的女孩。快门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那些举着手机的手臂蜂拥往前挤,有人半蹲在过道里抢着找更好的角度,把前面的同行推得往前一个趔趄。
“以上种种,本人有邮件往来、片场通告记录以及相关证人证言为证。更重要的是——”她停了一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举到镜头前面。那是一张剧组内部的合影,她和陆沉舟站在片场的灰蓝色站台墙前面,他手里拿着剧本,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标准的一对一讲戏间距。她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平静,每个字都精准地压在节拍上,“这是进组第二周时拍摄的片场合影。照片里我和陆老师的距离、站位,大家可以自行判断。宋挽女士长期维护‘独立清醒大女主’人设欺骗公众,同时利用行业地位对新人进行打压。本人作为直接受害者,正式要求宋挽女士公开道歉。”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台下那片因为震惊而暂时安静下来的镜头,那些记者脸上写满了兴奋、怀疑、迫不及待。她知道自己再往前走一步,就再也回不去了。但她还是说了。
手指在桌布下面攥紧了口袋里的文件夹,指节泛白。经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对着台下胡乱喊了几句“今天的发布会到此结束”,拽着她往后台走。向暖被她拉着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她低着头穿过那群黑压压的镜头,闪光灯追着她的背影疯狂地按,快门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喊声——“向暖你说的是真的吗”、“你有没有证据”、“你跟陆沉舟到底什么关系”。在推搡和快门声中她终于走出了侧门,靠在后台冰冷的墙上,闭上眼睛。手指还攥着口袋里的文件夹,那里面的每一句话都已经被她说完了。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热搜已经炸了。她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另一侧的通道离开。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