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暖也沉默了，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不像在谈条件，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只想要回她的哥哥，其他的无所谓。

林予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伸出了手。向暖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林予给她的那个剧本，片刻之后，她咬着牙伸手握住了。

然后她推开车门，戴上口罩和帽子，快步消失在车库的阴影里。

林予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从扶手箱里拿出那支录音笔，屏幕还亮着，录音时长还在跳动。

他把录音笔放回口袋，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备注只有一个字：陆。电话那头很快接了，林予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与分寸感：“啊，叔叔啊，是我呀，林予啊，对……”他顿了一下，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听到一些关于沉舟的消息，不太放心，想跟您聊聊。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请您喝杯茶。”

挂掉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轻轻地摇着头，像是听着一曲优美的交响乐。

窗外地下车库的灯光忽明忽暗，他嘴角浮起极淡的笑。向暖要保陆沉舟，他答应了。但他没有答应不用别的方式。他能做的实在是太多了，但是时间太紧了。

向暖要宋挽身败名裂，他要宋挽走投无路。最好的方式不是毁了她，是让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崩溃，最后只剩他一个人还站在原地，伸出手，等她回来。而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让那个远在海外的女人回不来或者尽可能的延迟她的步伐，让他好做完这一切。

同一时间，横店酒店的房间里，陆沉舟坐在床边，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灯火阑珊。

他刚从姜朗他们的饭局回来，今晚那些话还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光标在对话框里闪了又闪，最终也没有在宋挽的名字下再留下一句话。那些字太轻了，轻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够。

他退出微信，点开直播平台。他尝试登录那个小号，可登录密码已经久到他都忘记了，他花了点功夫，这才找回。

账号挂在那里，头像还是多年前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昵称还是那两个字。他翻了翻她的主页，她今天有直播。点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画一幅水彩，弹幕稀稀落落地飘着，有人在问今天画的是什么，有人在问姐姐最近怎么不更新微博。她低头调颜色，偶尔抬头看一眼评论，随口回一句“最近有点忙”、“画的是风景，随便画的”、“没胖，角度问题”。

他点开礼物栏。那个小小的红色心形图标躺在最底下那排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小心心，最便宜的礼物，连特效都不会弹。他点开礼物栏，指尖按着屏幕，一下，又一下，节奏刚好卡着她落笔的间隙，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弹幕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个默默刷屏的ID，有人说这人是不是手滑了，有人认出了，说这可是老粉了，很早就在。宋挽正拿着一支细笔在描一片叶子的轮廓，头也没抬，语气和每一次念出打赏观众名字时一样随意——

“感谢风船赠送的五百二十颗小心心。”

然后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画纸上空，那片叶子的叶脉画了一半。她盯着屏幕上那个ID，盯了很久。弹幕还在滚，有人问风船是谁，有人回老粉了很早就在，有人问主播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有人科普风船是宋挽刚开播时就在的老观众。

她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她低下头继续画那片叶子，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收紧了一下——那片本该纤细的叶脉被描粗了一点。她没擦，也没改。

弹幕里忽然涌进来一批黑子，措辞很刁钻，假装是路人，问主播怎么看陆沉舟和向暖的事，说听说是主播倒贴被拒了。房管手速快得很，引战的评论刚发出来就被清得干干净净。粉丝们开始刷屏——“姐姐加油”、“姐姐今天画得真好”、“宋挽最美”、“专注作品，不理黑子”。那些负面的字眼被治愈的弹幕一条一条顶上去，很快淹没了。

她继续直播了十几分钟，和粉丝聊了聊最近的生活，说新戏暂时停了，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把之前欠的功课补一补。声音和平时一样稳，笑容也和平时一样得体。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一直挂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

下播之后她把iPad合上，靠在沙发上。那只丑兔子还放在茶几上，歪着脑袋，纽扣眼睛对着她。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他的头像。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她打了一个字，删掉。又打，又删。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兔子旁边，屏幕朝下。

手机又震了。是苏念发来的微信：“奇怪，妮姐按道理应该快回来了啊，怎么还没动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别是我手机坏了。”

宋挽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回了条消息：“可能有事缠住了吧。不急，她说了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窗外灯光按时亮起，她看着那盏灯，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很淡，和每次上完声乐课对着镜子卸妆时一样。但这一次的“算了”不是放弃，是放下了那些她在脑子里反复转了很多遍的问题。他不敢敲门，只敢一个一个送小心心，送了那么多个，刚好是那个数字。他用他唯一敢用的方式在说——他想她。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那只兔子的额头。“傻子，我知道了。下次别送了。省着点。”

横店的酒店房间里，陆沉舟还坐在床边，手机屏幕暗着，直播已经结束了。

他看着自己那个灰色默认头像和旁边那一串系统生成的打赏记录，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床头柜上。他不知道自己送小心心的时候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说了他的名字。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哭，但她的声音在念完之后安静了好几秒。她听到了，也听懂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灯，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同一时间，北京的深夜，林予靠在私人会所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发件人的备注只有两个字：向暖。

他看着屏幕，嘴角浮起极淡的笑。然后他拨出一个号码：“可以准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