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时候,余笙的冰箱里多了三罐酱菜。
一罐萝卜干,一罐黄瓜条,一罐辣椒酱。
每一罐的瓶口都系着蝴蝶结,蝴蝶结打得比张爷爷的孙女还精致。
这是余笙跟着张爷爷学了三次之后的成果,张爷爷说她出师了,以后可以独立做酱菜了。
余笙把酱菜分成了三份,一份给自己,一份给王奶奶,一份准备给柯斯朗。
给王奶奶送酱菜的那天,她顺便帮王奶奶把阳台上那些花浇了。
王奶奶最近迷上了养多肉,阳台上摆了十几个小盆,每一盆都有一个名字,那盆圆圆的叫“胖墩”,那盆长长的叫“豆芽”,那盆紫色的叫“小紫”。
余笙一边浇水一边听王奶奶讲这些多肉的来历,哪盆是在哪个花市买的,哪盆是老姐妹送的,哪盆是从一片叶子上慢慢养大的。
每一个故事都很短,可都加在一起的话就是王奶奶今年夏天的生活。
“小余,你跟那个小伙子怎么样了?”王奶奶坐在藤椅上,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
余笙正在给“胖墩”浇水,手顿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余笙她明知故问。
“就是那个柯什么来着,柯斯朗,你们好了没有?”
余笙把水壶放下,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
“王奶奶,你怎么跟沈瑶一样八卦。”余笙不好意思的说。
王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怎么不能八卦?我七十多了,最大的爱好就是八卦,快说快说。”
余笙喝了口茶,看着阳台上那些在阳光里胖乎乎的多肉植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没有好,也没有不好,”余笙说,“就是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挺好的,不在一起的时候也会想到。”
王奶奶“啧”了一声:“这还不是好?你们年轻人就是别扭,我们那时候,男的送女的回家,那就是处对象了,他送你回家吗?”
余笙想了想,柯斯朗确实送过她几次。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如果时间不晚,他会陪她走到地铁站,他会刷卡跟着她一起进去,碰巧地铁还要十几分钟才到站,他就站在她身旁陪她等,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地铁来的时候她会说“我走了”,他说“到了发消息”。
“他送我去地铁站算吗?”
王奶奶用一种“你是在逗我吗”的眼神看着她。
“算,”王奶奶说,“当然算。我跟你说,一个男的有时间不待在自己家里,也不顺路,愿意陪你去地铁站等地铁,这不是处对象是什么?你以为他闲着没事做啊?”
余笙垂着眼睛,手里转着茶杯,没有反驳。
“但是他没有说过什么,”她说,“就是没有那种……表白什么的。”
“表什么白?”王奶奶皱了皱眉头,“你们现在这些词我都不懂,我老伴当年什么都没说,直接把存折给我了,一个人把自己的东西给你,那就是最大的表白。”
余笙觉得王奶奶说得有道理,但她觉得柯斯朗把存折给她的可能性不大,她也不想要存折,虽然上次在她家吃饭的时候他说了那些话,那些“藏不住了”之类的话,但他始终没有说出那句最直白的“我喜欢你”。也许这句话对他来说很难,也许他觉得不需要说,也许他已经说了,用其他的方式。
他给她买了一束花,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他给她做了一顿饭,四菜一汤。
他在她说“看你”的时候耳朵红了。
他在她抱着他的时候说“我的心跳更快了”。
这些算不算?
余笙在心里告诉自己,算的。
可是她还是想听到那句话,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喜欢过,她想亲耳听到那四个字,把它们存起来,放在心底,和王奶奶的洋甘菊画,张爷爷的酱菜方子,沈瑶的拥抱,都放在一起。
夏天在一场暴雨中结束了。
那天下午,余笙正坐在窗边看书,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滴滴答答”砸了下来,打在玻璃上时雨声瞬间转变成噼里啪啦地响。
余笙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幅印象派的画。所有的景色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在雨水中流动。
余笙突然想出去走走。
这个念头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外面正下着暴雨,她却想出去走走。
不久之前,她连外卖都不敢当面拿,现在她想在暴雨中散步。
她站在窗前犹豫了大概十秒钟,身体已经做出了选择,拿起一把伞,换了鞋,出了门。
雨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伞几乎撑不住,风把雨吹成了横的,打在腿上生疼。
余笙走了不到五十米就全身湿透了,她没有往回走,因为她看到了一个让她走不动路的画面。
街道对面的那棵梧桐树下,一只橘色的猫被困在了树杈上。它应该是被暴雨困住了,下不来,蜷缩在树杈间,浑身的毛都湿透了,看上去又狼狈又可怜。它朝着余笙的方向叫了一声,叫声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余笙听到了。
余笙撑着伞,小心翼翼地过了马路,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