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看着他做饭,等待了三十分钟后,菜上齐了。
柯斯朗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和凉拌黄瓜木耳,还有一碗冬瓜丸子汤。
每一道菜都摆得整整齐齐,排骨码在白色的盘子里,上面撒了白芝麻;鲈鱼完整地躺在鱼形盘里,葱丝和红椒丝铺在鱼身上,浇了热油,滋滋地响;西兰花焯过水,颜色翠绿,蒜末炒得金黄,均匀地裹在每一朵花上。
余笙看着这一桌子菜,觉得自己上次请他吃饭,做得菜看起来有点寒酸,不过她只能做到这程度的菜,上难度的菜,她没把握做得好不好吃。
“你太夸张了,”余笙说,“我们就两个人。”
“两个人也要好好吃,”柯斯朗在她对面坐下,解开了围裙,“我跟你说的,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
余笙想起他上次说的话,那是小时候他妈妈教他的。她看着桌上这些菜,每一道都做得很认真,摆盘也讲究,连米饭都盛得圆润饱满,像一个小小的白色山丘。
这个人在用他妈妈教给他的方式在对待她,用一顿美味无穷的饭菜,告诉她,她是重要的人。
“你尝尝这个排骨,”柯斯朗夹了一块放到她碗里,“我炖了一个半小时,应该很烂了。”
余笙夹起排骨,咬了一口,肉确实炖得很烂,轻轻一抿就从骨头上脱落了,味道咸甜适中,带着一点点焦糖的香气。
她在嘴里仔细地嚼着,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
“好吃吗?”柯斯朗问。
余笙点了点头,想说“好吃”,嘴里还嚼着东西,只能含混地“嗯”了一声。
柯斯朗整个人都亮了。
“那就好,”柯斯朗说,“我就怕你不喜欢吃。”
“你做什么,我都会喜欢的,”余笙咽下排骨,脱口而出。
她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唰”地一下又红了起来。她急忙扒饭,筷子在碗里胡乱地戳着,不敢看他。
柯斯朗不再回避,说:“余笙,你呀,你最近总是在我反应不过来的时候说一些让我心跳加速的话。”
余笙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像是在暴风雨中被淋湿了却不想躲开,尽情享受雨淋的表情。
“所以你现在是心跳加速了吗?”余笙这次也阔出去了。
柯斯朗把手放在胸口的位置,掌心贴着衬衫,好像在测自己的心率。
柯斯朗一本正经的说:“嗯,很快,特别地快。”
余笙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好傻。
一个靠着门框说“看你”,一个把锅铲握在手里说“紧张”。
一个说“你做什么,我都会喜欢”,一个把手放在胸口说“心跳加速”。
他们像是在进行一场谁更不会说情话的比赛,两个人都笨拙得要命,偏偏是这种笨拙,让每一句话都变得无比真诚。
“柯斯朗。”余笙叫了他的名字,“你上次说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你是特意选的那个吗?”
柯斯朗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不过很快就消失了。
“是,”柯斯朗说,“我不是随便挑的,我问了花店老板,问她哪种花的花语跟我的心情最像,她说了好几种,我选了雏菊。”
“你的心情是什么样的心情?”余笙问,她激动得声音有些发抖。
柯斯朗放下筷子,看着她,在思考着如何形容他的心情,说:“我的心情是已经藏不住了。”
“已经藏不住了?”
“对,一直藏着藏着,还是藏不住了。从你第一次来活动大厅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特别,你的眼睛在说很多话,虽然你不怎么说话,而且很专心听每个人讲话,你那专注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余笙安静地听着。
“我发邮件给你,你一直没有回,我就又发了一封。第二封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我想,如果你这次还不回,我就不发了。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你回了,你写的不多,你就写了‘谢谢’。你在你症状那么严重的情况下还能说谢谢,我觉得你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后来你来了,你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我猜你就是余笙,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害怕,但也有一种不服输的勇气,我看出来,你一直鼓舞着自己向前迈进一步。”
余笙没想到他能看出那么多。
“你每次来,我都觉得很高兴,我看着你从门口走进来,走到桂花树下,走到大厅里,走到王奶奶家,走到小活动室里,走到台下有三十多个人的舞台,一步一步的,走得越来越稳。”
“我看到你说你以前害怕这个世界,觉得这个世界太大了,大到装不下你。你知道吗?我每次看到你,都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装不下你身上所有的优点,你的耐心,你的细致,你的温柔,你做事的认真,你对人的体贴,你对一朵花,一杯茶,一罐酱菜的在意,这些东西太多了,这个世界太小了,小到别人看不到。”
“还好我都看到了。”
柯斯朗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着余笙,她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流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淡蓝色的衣领上。她没有擦,就任由眼泪流下。
“我选雏菊,不是因为它的花语有多浪漫,而是因为‘深藏在心底’这几个字,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我不是一个很会表达的人,我不会说那些好听的话,我只能把我的心情藏起来,藏在心底,藏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但是余笙”
柯斯朗的声音有些哑了。
“我藏不住了。”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像在替他们数着时间的流逝。
余笙看着柯斯朗,看着他红了眼眶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这个从来都是她在依靠着的,在她眼里永远温和稳定的人,此刻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壳。原来他也是一个会把心情藏在心底藏到藏不住的人,一个会紧张到忘词的人,一个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的人,一个为了她做了好吃的菜的人,一个对她说他已经藏不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