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站起身,她绕过餐桌,走到柯斯朗面前,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俯下身,抱住了他。
余笙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他坐着,她站着,他的脸贴在她腰侧那件淡蓝色的上衣上。
她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是他忍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那种抖。她没有说话,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她只是抱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柯斯朗的手慢慢地抬起来,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背上。
柯斯朗的手掌很大,很温暖,隔着薄薄的布料,余笙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像是一个信号,在说“我在这里”,在说“我不会逃跑”,在说“你抱着我的时候,我也在抱着你”。
“余笙。”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的身上传出来。
“嗯?”
“你抱着我的时候,我的心跳更快了。”
余笙笑出声,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正好,”余笙说,“我的心跳也很快。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柯斯朗把脸从她衣服里抬起来,看着她。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余笙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角却是弯的。
柯斯朗伸出手,用拇指轻轻地擦掉了她脸上的一滴泪,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划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刺痛。
气氛正好,柯斯朗一脸泪痕,却对她说:“别哭了,菜要凉了。”
余笙再次笑出声,在这种时候,他竟然在说菜要凉了。
这就是柯斯朗,永远记得吃饭是一件重要的事。
余笙抽出两张纸巾,一张擦他的脸,另一张是给自己的。
“嗯,我们吃饭。”
余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排骨还温热着,炖了一个半小时的肉在嘴里化开,带着酱油和冰糖的味道。
“凉了也好吃。”余笙说。
柯斯朗看着她,也笑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
他们一边吃一边聊,聊了很多很多。
柯斯朗讲了他小时候的事,讲他妈妈生病的那几年,讲他爸爸一个人拉扯他长大的不容易,讲他在A市做销售的日子里每天都在笑,但每天晚上回到出租屋都觉得累得要死。
余笙讲了她的事情,讲了她从小就不敢跟人说话,讲了她在公司的最后那段时间,每天早上都会心悸,讲了她一个人待了三年的日子,讲了那些被窗帘挡在外面的阳光,也讲了她为什么会得了社交恐惧症。
他们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没有觉得羞耻,没有觉得难堪,没有觉得对方会用异样的眼光看自己。他们只是说出来了,像是把很久以来独自背负的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让对方看一看,然后他们各自把东西收回去,但重量变轻了一些。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下来,八月的傍晚来得很晚,他们聊得太久了,久到阳光从餐桌移到了地板,又从地板移到了墙上,最后彻底消失了。
午饭也成了晚饭,饭菜都吃得干干净净的。
余笙帮柯斯朗收拾了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一起洗碗,一个负责洗,一个负责擦,配合得不算默契,时有碰撞,谁也不觉得烦。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余笙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把它摞在架子上,感觉这个画面很美好。
她遗憾时间溜走得太快了。
“我该走了,”余笙说。
柯斯朗送她到门口。她换了鞋,拿起包,在拉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柯斯朗。”余笙站在他面前,认真的说,“你今天说的话,我也会藏起来的,藏在心底。”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屋内透出来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明暗之间显得很温柔。
“不过,藏的不是你藏不住的那些话,”余笙说,“藏的是你说那些话的样子,我怕我会忘记,所以我要把它藏好,藏在最深的地方,谁都拿不走。”
柯斯朗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在她头发上轻轻地拨了一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柯斯朗的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
“路上小心,回到家记得发微信给我。”柯斯朗说。
“嗯。”余笙说。
她迈出了门槛,走进昏暗的楼道里,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前面为她点灯。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柯斯朗的声音。
“余笙。”
她回过头,从楼梯的缝隙里看到他还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出门框,手里还握着门把手。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余笙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透过那些斑驳的栏杆和墙壁,看着四楼门口那个人影。
“你什么时候想让我来,我就什么时候来。”余笙说。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灭了,她知道他听到了。因为他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