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笙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没有同情她，也没有怜悯她，也不会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吗”，王奶奶给予的是长辈式的欣赏和喜爱。

余笙和沈瑶从王奶奶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楼道里的光线比来时更暗了些，沈瑶走在前头，余笙跟在后头，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沈瑶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真的挺好的，余笙。”

余笙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于是只是“嗯”了一声。

沈瑶也没再说什么，对着她笑了笑，继续往下走了。

她们回到活动中心的时候，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有方宁和柯斯朗还在整理东西。

余笙把自己和王奶奶聊天的情况简单地向方宁汇报了几句，其实大部分是沈瑶说的，她只是在旁边补充了几个细节。

方宁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向她们说了一句“辛苦了”，紧接着看了看余笙，又多说了一句：“做志愿服务最重要的是真诚，你做到了。”

余笙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向方宁点了点头。她注意到柯斯朗在旁边一直没怎么出声，听到方宁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也微微点了点头，不过余笙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余笙在地铁上靠着车厢的门边，看着窗外隧道里那些飞速后退的光点。耳机里放着一首她听了很久的老歌，旋律很平，歌词也很平，平到像是在哼一首摇篮曲。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一看，是沈瑶。

沈瑶发来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陪我一起呀，王奶奶好喜欢你，她悄悄跟我说你好安静，不管她说什么都一直听的样子，跟你呆在一起很舒服。”

她还没想好如何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

沈瑶又发了一条：“她还想邀请你下周单独去找她呢，不过我觉得看你的意思，你不愿意的话就跟我说，我来回绝她。”

余笙靠在地铁车厢的角落，看着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打了几个字：“我下周……可以再试试。”

这条信息发出去之后，她一直看着自己这条消息，心脏怦怦跳得厉害，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自己打出来的，倒像是另一个人抓住她的手指，按下一个个拼音发的。

不过她发送的那句话是真的，她是真的想试试，单独一人去找王奶奶。

沈瑶最后回复:“等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吧，我和你一起。”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快七点了，余笙把鞋子放好，把包挂在门口的钩子上，浴室里去洗了个手，然后想习惯性地坐到了床上，但一想起自己出了门，坐过巴士，搭过地铁，瞬间坐在自己的单人沙发椅，打开了手机。

打开自己的邮箱里躺着几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垃圾广告，但最上面有一封来自柯斯朗的邮件，时间是下午三点零七分，大概是她们在王奶奶家的时候发来的。

她没有点开，先把手机反扣在自己的单人沙发椅上，站起身，去了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牛奶，走回房间，坐在单人沙发椅上，她才把手机拿起来，点开了那封邮件。

柯斯朗的邮件内容依然很短。

“你们已经到了王奶奶家了吗？她应该很高兴见到你们。不用急着回这封邮件，等你有空再说。下周如果你还想去王奶奶家，提前告诉我，我帮你安排好时间。”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是活动中心门口那棵桂花树的近景，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投在地上，形成了一片斑驳的光影。柯斯朗没有给照片一些说明，余笙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觉得他通过照片像是对她说些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说。

余笙端着热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整个人都在放空状态。

余笙注意到自己房间的窗帘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一半，露出的窗框外，天空呈现出一种介于蓝灰之间的颜色，悄悄然地暗了下来，星空逐渐显现，月亮都在一边挂着。

余笙发现自己今天下午出门的时候，窗帘只拉了一半。

这意味着她出门前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所有的光线都挡在外面，她走得那样匆忙，匆忙到会忘记了自己平日里会遵守的不成文规矩。

余笙把这个小小改变归结为一件小事，她也隐约发现，很多大事都是从小事开始的。比如她说一句“我叫余笙”，比如说她写一个备注，比如说她回一封邮件，比如说她在下午的阳光里走向一栋暖黄色的小楼，在那里遇见一个记住了她自己名字的人。

余笙不知道的是，那封她已经读完了的邮件是柯斯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还是没有写，那段话，他觉得不太好，怕她看到了有负担。

那句话是：“你今天能来，我觉得很高兴。不是作为项目的负责人说客套话，是我个人真的那么觉得。”

柯斯朗能想象出来，如果余笙看到这段话，他以后在活动中心里再也看不到余笙的身影了。

他最终选择删掉，还是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