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奶奶热情的说:“进来进来,快进来,我刚把水果洗好了,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都弄了一些。”
王奶奶的屋子不大,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茶几上摆了她细心准备的一大盘水果,葡萄和荔枝还有切成块的西瓜。
王奶奶显然准备了很久,看出来那些水果洗了又摆,摆了又挪,以至于葡萄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沈瑶自然地坐到了沙发上,开始跟王奶奶聊天,聊的都是些日常的话题,最近天气如何,您有没有开空调,不能为了省钱而不开空调,健康最重要;楼下早餐铺的豆浆为了优惠老街坊,依旧一元一杯,不涨价;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没开花结果,不过应该都快了。
沈瑶来到王奶奶家里之前,细心观察到周围环境,和王奶奶聊天,她的语速不快不慢,声音不大不小,这些问题像一个一个的小勾子,轻松地把王奶奶的话给勾了出来。
王奶奶起初还有些拘谨,因为沈瑶一个个话题畅聊,很快就进入了状态,从石榴树说到了老伴,从老伴说到了女儿,从女儿说到了外孙,从外孙说到了自己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的往事。
王奶奶的叙事是跳跃的,不连贯的,有时候同一件事隔了五分钟又讲了一遍,沈瑶每次都会认真地听着,认真地回应,好像她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一样,很热情去回应。
余笙全程坐在一边,没有说话。
她就坐在沙发的一角,安静地听着,偶尔当王奶奶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她就会点一下头,表示她有在听。
余笙在社交场合里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状态,她人存在,但不参与。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她是沈瑶的搭档,沈瑶负责说话,她负责在旁边坐着,不打扰,不添乱,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直到王奶奶在跟沈瑶聊了快四十分钟之后,突然转向了她,她知道了,这模式是不可能的。
“孩子,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呀?是不是奶奶说太多话了,你不爱听?”
王奶奶这么一问,余笙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余笙的脑子里嗡了一下,本能地想解释,想说“不是的,不是的,我很喜欢听您说话”,可是这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变成了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我……不是……我……”
余笙的脸又开始发烫,她能感觉到血液涌上来的速度,从脖子到耳朵到脸颊,像是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她下意识地将指甲掐进掌心里,希望能用这种痛感来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不用那么紧张。
余笙好像听到沈瑶在旁边说了句些什么,大概是在帮她解释,可她的耳朵这时候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她就像在水底里听到岸上的人声。
“奶奶,她不是不爱听,她是特别爱听,所以一直在认真地听你讲你的事,听着听着都忘了说话啦。”沈瑶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轻松得气氛不会陷入尴尬状态。
王奶奶看了看沈瑶,又看了看余笙,突然笑了:“噢,是奶奶误会了,那你爱听的话,奶奶再给你们讲讲我年轻时候的事,我那时候还在棉纺厂呢……”
王奶奶又开始了新的一段讲述,这次是从她工作一个月后领到了第一份工资开始讲起。
余笙坐在那里,握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回落,那个不断发出要逃离的声音在身体的某个角落里渐渐变小了。
余笙抬起眼,看了王奶奶一眼。老太太正讲得眉飞色舞,一边说一边比划,说她当年第一次领到三十六块五毛钱的工资,给她妈买了一块布料,给妹妹买了两本作业本,还有一支笔,剩下的钱全攒起来了。王奶奶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炯炯有神。
余笙看着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酸,眼眶里有些湿润。
余笙心想,王奶奶有多久没有这样跟人说过话了?她的女儿多久没回来看她了?她的外孙还记得打电话问候她吗?这些余笙不知道答案,此时此刻的她只知道一件事,这个老人家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和她说话多么流利的志愿者,她现在需要的只是聆听她说话的人,不管她说什么多平凡的事情都愿意听的人。
余笙恰好是最擅长听别人说话的人,不管别人说多普通的事情,只要不冒犯,她乐意去听下去。
余笙一直觉得自己不说话是一种缺陷,是一种不够好的表现。
余笙从小到大被无数次提醒过的“这孩子太内向了,不太合群”。
可是她在这一刻,在这间弥漫着樟脑丸味道的小客厅里,在午后斜照进来的阳光中,她突然觉得,或许她不需要为这件事而感到羞耻。或许不说话不是一种缺失,它也可以是一种给予的方式。
“我……”余笙鼓起勇气开了口,嘴唇轻轻动了动。
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过王奶奶和沈瑶都下意识地停了下来。
余笙紧紧握住自己的双手,像是从身体的某个角落里很艰辛地拉扯出来一样,把声音一点一点地推了出来:“我觉得……王奶奶您讲的故事很好听。”
余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着强忍紧张的语气,甚至末尾两个字还带上了一点气息不稳的颤抖。但她很开心自己能够完整地说出来,她能够在第一次见面的王奶奶面前,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王奶奶没想到这孩子会突然说话了,反应过来后笑得很灿烂,伸手拍了拍余笙的手背。
王奶奶的手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点点粗糙的茧子,那种触感让余笙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些事,一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的事。
“你可真是个安静的乖孩子。”王奶奶说。
余笙的眼眶瞬间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