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人回归后平稳的日子并没过多久，杨宪便被赐婚。

赐婚的对象是一个上京来找“亲戚”打秋风的女人，皇帝不知发了什么癔症，给那人包装了一个身份，让她在宫里待了几日，随后，便下了那道毫无道理的圣旨。

那草芥一般的村妇找上门来，嬉笑道：“你就是杨大人？真是一表人才！陛下说了，你不与我成婚，就要撸掉你的官职！”

杨宪进宫去找皇帝。

彼时的杨宪尚没有与皇帝对抗的本钱，只能从道理出发，表达自己的疑问与不满。

听过杨宪的质问，皇帝笑着道：“杨卿近来不是在给你物色妻室？听说进展并不顺利，朕帮忙给你们解决了，有何不妥？”

“是了，”皇帝像是想起来什么，接着道，“为了叫你母亲早些安心，少傅还得早些有个孩子才好。”

杨宪眼神渐冷。

皇帝扬起唇角：“得让朕早点听见好消息啊……若少傅还想在朝中往上爬的话。”

“杨宪……！”

杨宪回过神，侧首望去，只见司马凌眼带怒气地瞪着自己。

“你要把我的手也废掉吗？”

杨宪松开手，才发现自己方才似乎十分用力，司马凌的手背被握得泛白。

“……抱歉。”

司马凌沉默着收回手，不想再跟杨宪说话。

过了东阁门，面前一片开阔。

太极殿是整座台城的正殿，自正南处入宫的端门，到太极殿的白玉阶前，有极广阔的一片空地。

往常这附近该有内官和禁卫行走，眼下却空无一人，偌大的宫院就像一面不曾落子的棋盘，空旷而寂静。

但放眼望向端门紧闭的城门楼上，有带兵器的人影攒动。

司马凌跟随杨宪，顺着白玉阶拾级而上。

一步一步迈上去，司马凌忽然想起，自己还从未登上过洛阳的太极殿。

那时她问司马暚，宫里最高的地方是哪里；司马暚便回答，大约是太极殿。

她又问她能不能去看看，司马暚道：“等你再长大一些，恐怕不想去也得去了。”

很可惜后来她就不常在洛阳久居，再后来……

司马凌停下脚步，微微喘息。杨宪一直在注意她的情况，伸手道：“不要逞强。或者，要我抱你上去么？”

司马凌咬咬牙，将手放到杨宪的手中。

到了太极殿门前，有宫人递过来一把缀着金铃的斩马剑，杨宪接过，将之挂到司马凌腰间。

“这是你过去爱用的那把铃首剑。今日这种场面，若它不在身边，恐怕你会遗憾。”

司马凌抬手轻抚剑柄，沉默不语。

这把剑她一直放在阿蛮那里，毕竟她自己没有半点抵抗之力，若有事发生，很容易丢失。

当初走得匆忙，也未来得及取回这把剑，落到杨宪手里也是意料之中，却没想到此刻被还了回来。

但这又如何，杨宪这时将剑给她，只是在羞辱她，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无能而已。

……希望司马暻不会死在这把剑下。

她们没有进到殿内，只是站在高高的白玉阶上眺望下方。

杨宪道：“你母亲当初就是在太极殿杀掉司马演的。这建康宫仿洛阳宫而建，同样有一个太极殿。一会儿司马暻也会被带到此处，不管是哪个太极殿，都会染上司马家的血，这何尝不是天意。”

“你一直说天意，那究竟是什么？”

杨宪眼神微深。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如此努力，仍旧无法掌控命运，诸多不堪之事加诸己身，让她常常困惑，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后来她醒悟了，醒悟的一瞬间，整个天地都变得简明易懂。

原本无法忍受之事变得可以忍受，原本无法决断之事有了解决的方法，原本下不了手的事，也有了动手的理由。

——人唯一无法反抗的就是天，那些降落到人头上，令人无计可施的，就是天意。

不多时，杨宪的属下赶到，司马凌抬眼看看，却并未见司马暻的人影。

禁卫禀报道：“小陛下不见了，还有太后，也一起失去踪迹。”

司马凌眼睛微微亮起，杨宪瞥她一眼，不慌不忙，问那属下道：“西边方淮的队伍，多久没有联系了？”

“两个时辰……”属下一怔，道，“原来如此！属下这就去调人手！”

司马凌心中一沉。

杨宪睨着她，笑了笑：“你的心思还是这样好懂，我真是白教你了。”

司马凌冷笑：“要像你一样做个画皮？我恐怕学不来。”

她原本也想努力向杨宪靠拢，如今发现这简直像个笑话。

杨宪不以为意，淡淡道：“想要站到高处，必然要认真修饰自己，否则是不会被众人承认的。”

听到这句，司马凌的怒火微微收了一些势头。

她皱眉：“不修饰就不被承认？所以，你的本性是那样不堪的东西吗？”

杨宪眼睫微动。

本性？

仁人君子的行止扮得太久，她已经分不清自己的本性究竟是何等模样。要说的话，她自懂事起就是如此，始终如一。

但她也很清楚，她不能与任何人深交，就是因为那个叫作“本性”的东西。

她不愿让任何人看到她的内在。

为何司马凌、周雅，以及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的顾虑呢？

司马凌不知杨宪在想什么，也不知她是从何时起变成这副模样的，但她想到自己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时期。

她想起自己生怕被发现过去的身份，对着周雅大发雷霆的那一次。

当时周雅所问的问题浮上心头，司马凌想了想，问杨宪：“你莫非看不起你自己？”

杨宪不懂：“若想引我发笑，这话很不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