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晨起,司马凌心中就莫名有些躁动。这种焦躁又转化成身体上的不适,头脑发沉的同时,还有些反胃的感觉。
原本有本书是这几日正在翻看的,这时捡起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由得合上眼,将书盖在面上。
昏昏沉沉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伸过来将书取走。
司马凌睁开眼,抬眼望去,就见杨宪正垂首看着自己,见她睁眼,便道:“这些杂事该做个了结了,跟我去太极殿罢。”
司马凌不太想动,但杨宪已经握住她的手,将她拉了起来。
杨宪没有放手,就这样牵着她,像小时候那样,带着她漫步在宫道上。
从前司马凌的手是柔软而温暖的,小小一个,捏在手心里不注意就会滑走。如今她的手已经长大,却变得瘦削又冰凉,令人十分忧心。
杨宪想,或许是因为她只握过这一个人的手,所以才会印象格外鲜明。
待到今日结束,她与司马凌过去那段潦草的、充满失败的生涯都可以揭过,迎来光鲜的全新人生。
又转过一道弯,长路前方是西华门,出去便要到太极殿。
杨宪对司马凌道:“你会继承你母亲的事业。”
司马凌一怔。
“司马甘杀了司马演,你今日也会杀掉司马暻,做一个弑君上位的贼子。”
这是要把罪名栽到她头上了。司马凌皱眉:“而你始终是那个冰清玉洁的纯臣,只为天下计?”
“我会‘辅佐’你夺回北方失地,杨氏会成为天下第一世家,且后人会记住,我杨衡仪乃中兴之主。”
司马凌:“等我病死,司马氏终于后继无人,朝臣也无计可施,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改朝换代,把‘杨’变成国姓了?”
杨宪淡淡一笑:“你若不喜,便努力活久一点好了。”
杨宪从很久以前就有野心。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有多想当皇帝,只是她自小就知道,自己需要站在所有人之上。
只不过这份原本纯粹的志向,在被先帝摆了一道,让她知道自己有多天真时,就扭曲向了另一个方向。
杨家是在杨宪的母亲手中复兴的。在这之前,杨氏虽绵延下来,却日渐衰落,直到杨母横空出世,一路官至太宰,让杨氏成为名列前茅的望族。
杨宪起初很崇拜这样的母亲。
杨母对她寄予厚望,要求甚高,认为杨宪应该面面俱到,每件事都要做得比别人更好。
杨宪也不负所望,打小就是洛阳城里无人可以望其项背的贵女。
与之相对的,她的妹妹杨容却是个上天入地、屡教不改的猴子,于是被严令禁止打扰杨宪,姐妹俩因此不甚亲近。
从来如此,杨宪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直到启蒙之年,在族学里上课的头几天,旁支的两个同窗手拉着手来找她,问:“你妹妹呢?”
杨宪道:“不知。”
其中一人惊讶道:“你们不一起玩?”
……玩?
杨宪淡淡道:“不。”
这人便又道:“那衡仪,你要与我们一起吗?”
杨宪扫了一眼她二人交握的手,收回视线道:“我还有几张字要写,不必了。”
另一人眼睛闪闪:“不愧是衡仪,果然与我们不一样。”
两个人很快蹦跳着离去,杨宪跪坐原地,心想,她与她们自然是不同的。
她们是不互相依靠就无法活下去的弱者,所以才会默认人都应该与更多的人在一起。
这是纯粹的弱者与愚者……或者说,凡人的想法。
像她们一样手拉着手上蹿下跳,毫无姿态可言,就会沦落成像杨容那样的凡庸之辈,在家中天然地次人一等。
杨宪虽意识到这想法不够谦逊,然而确实发自内心,她无法、也不打算修正。
但这时的杨宪尚未长成,远远不能如期望的那样把控自己的人生,没过多久,她就犯了极为低劣的错误。
从被打扫得光可鉴人的台阶上摔下去时,杨宪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膝盖、腰臀和掌心都传来剧痛,她才知道自己居然失足摔倒,简直愚蠢之极。
正为周围无人而暗自庆幸,背后就响起一声惊叫:“啊呀,小主子,这是怎么弄的!”
乳母满面忧急地上前来,将她的满身狼狈尽数纳入眼底,杨宪羞愤欲死,无法动弹也无法呼吸,脑中一片焦灼,根本想不出该如何应对,直到乳母掀起她的裙摆,终于耳边嗡然,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杨宪的第一反应是恶心,然后是愤怒。但这件事能怪到谁头上?该承担这后果的正是她自己。
兴许此时全府中人都已经知道,杨家宗女杨宪今日脚滑,居然从台阶上滚下来,闹了天大的笑话。何其可耻。
杨宪下了床,怀着深深的恐惧出了门去,外间的侍女看到她,忙道:“少主醒了?可要用些餐食?您平日实在太刻苦,多像今日这般歇一歇才好呢。是了,江阿姆为您熬了莲子羹,我去取来!”
侍女出了门,杨宪低头看了看身上,发现衣服已经整理过。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乳母并未大肆宣扬此事,只是对外说她今日格外疲劳,便回屋歇息,不必打搅。
这让她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