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想,那简直如同死了一遭、不,比死还要不能忍受。这辈子绝对、绝对不能再发生这种事,她绝不要再经验一次那样的感受。
这次沉默的风波似乎就此平息,但仍有一根刺横在杨宪心中。
——此事并非彻底被掩埋,因为乳母还在府中。
尽管多次告诉自己,事情已经过去,但杨宪每次见到乳母,都不由自主地有种窒息的感觉。
终于,她暗中做了一些手脚,将乳母遣回极遥远的乡下去,再也不见,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人生总不能如愿,在杨宪成人之际,杨家迎来了一次极大的打击——杨母与政敌的交手惜败一着,被参奏受审。
杨宪第一次见到忧心忡忡、甚至有些六神无主的母亲。
她前往书房,想与杨母分析局势,毕竟并未最终分出胜负,还有反击的希望。
然而她先看到了原本在外地的娘亲。
她听到朝中的消息,便匆匆赶回洛阳。而那个本该端庄冷静的母亲正靠在妻子怀中,听着妻子的安慰,脸上泛着悲欣交加的红晕,眼中只有依赖,毫无奋起反击的锋芒。
杨宪远远望着母亲的脸,心中不解。
向来一派从容的母亲为何竟会露出这样孱弱的丑态,这下绝无胜算了。
果然,审理之中证据确凿,杨母很快被撸去官职,杨氏又回到不起眼的世家之列。
幸而杨宪已经入仕,杨家倒不至于青黄不接。
失去官位之后的杨母反倒变得温和随意了许多,这一日招来杨宪相问朝事,随口问道:“衡仪也到该议亲的时候了?”
如今的母亲让杨宪感到厌恶,以往的崇拜加深了母亲的失败带来的幻灭感,让她有些瞧不起这样的母亲。
漫不经心地应付道:“确实。”
杨母又问:“衡仪想娶个什么样的妻子?”
杨宪顿住,想起那个满面红晕的一败涂地的母亲,又想起幼时那两个手拉着手的同窗——那两人至今默默无闻,早回祖籍乡下不知如何谋生去了。
杨宪心中泛起一阵恶心。
她仍未达到自己心中的标准,所以不能接受任何人见到自己未加修饰的样子。
所谓的“妻子”只会打破她努力营造的安全的空间,就像当年的乳母一样。
她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娶妻。
至于杨氏的未来,就叫杨容那个蠢货多生几个,她来教导好了。
心中这样想,毕竟太过傲慢,杨宪嘴上道:“母亲属意的就好。”
杨宪的官做得很顺,在朝中也交际甚广,毕竟没人会与这样一个白玉无瑕的君子交恶。
不过君子之交淡如水,朝臣里与杨宪走得比较近的,也只有比邻而居的那位颍川王而已。
颍川王性格张扬,率性洒脱,处事却很有分寸,让人很容易对她有好感。即便是杨宪,对这位颍川王也讨厌不起来。在颍川王前往北疆的那段时日,杨宪甚至久违地有些挂念。
就在杨母为杨宪张罗娶妻前后,颍川王回到了洛阳,还带回来一个孩子。
从前得知颍川王在北疆娶妻时,杨宪有一瞬间想与她绝交。
但毕竟人不在眼前,那份不适并不强烈;等到颍川王回到洛阳,那个名叫庄闻的人又已经身陨,颍川王还是杨宪熟悉的那个样子,二人的来往便延续了下来。
颍川王的那个孩子也随之闯进了杨宪的生活。
起先杨宪没怎么见过那个小孩,直到有一回在东宫,走进太子的寝殿,里头冲出来一个小矮子,一把抱住她的腿,抬头问道:“你就是教阿暚读书的那个少傅?”
阿暚?
这是太子的名讳。杨宪迟疑道:“不错。”
小孩两眼放光:“少傅!您也教教我罢!”
……?
太子司马暚这时才慢慢从殿中晃出来,幽幽道:“这是姑姑家的小不点,非说她比我聪明,如今比不过我,只是因为她没有老师。为了叫她认输,我想请少傅也指点指点她,虽有些不合规矩,还请少傅多担待了。”
原来这就是颍川王世子。
杨宪道:“殿下言重了,臣自当尽心。”
忽然腿上一紧,是听到她答应,小世子抱得更紧了。
低下头,看到司马凌喜笑颜开,杨宪微微犹豫,终于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
司马凌被按住头,不禁眯起眼,一边道:“谢谢少傅!”一边主动蹭了蹭她的手心。
杨宪忽然发现,这种接触让她十分安心。
她是长辈,司马凌则是有求于她的弱者。这道抚摸由自己施舍给司马凌。
在这种与小辈相处中,她是绝对的、不可动摇的居高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