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没有回答,她收起神色,眉头缓缓蹙起,问道:“你可知杨宪为何要害皇家人?”
周雁倒答得很干脆:“因为司马家先害了她。”
周雅不明所以:“害她?她怎么了?”
杨宪不是一直以来官运亨通,无往不利的么?从未听说她吃过什么苦头。
周雁道:“杨宪娶过一任妻子,是被先帝所逼迫。”
“啊?先帝为何……”周雅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周雁摇头:“这就不知道了,总之先帝封了个不知哪来的平民女子为御妹,将她与杨宪赐婚。杨宪写信与我时,措辞虽平稳如昔,我却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她的怒意。”
先帝赐婚的原因,周雁不清楚,周雅却有些头绪。
这得益于她从慕容真那里听来的秘辛。
颍川王司马甘早年与杨宪也是密友,两人甚至比邻而居,过从甚密。那么从司马甘的妻子庄闻的遭遇来看,杨宪被先帝加以针对、给她穿点小鞋,似乎也不那么奇怪。
先帝对自己的亲妹妹有着那样病态的独占欲,杨宪显然也在防备范围之内。
“可是……”周雅仍有些不解,“只是被迫娶妻,有必要对皇室仇恨到这个地步么?”
她也被司马暚强按了一门婚事来着,怎么她就没想着造反呢。
周雁沉默片刻,才道:“杨宪原本不可能生子的。”
周雅听出来,这个“不可能”并非不能够,而是不愿意。
然而周珧……或者说杨粲出生了。
周雁接着道:“我虽不知先帝与那女人用了什么手段,却可以知道,杨宪定然是被迫的。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她声音沉了沉,“若换了是我,受此屈辱,只会做得比她更彻底。”
被迫饮下贱民之血,被迫任人在自己身上施为,被迫露出情动的丑态,被迫怀胎并产子。
这些放在常人身上都不堪忍受,更遑论自出生便是天之骄子的杨衡仪。
周雅明白了。不仅明白了杨宪,也明白了周雁。
她抬起眼,厉声道:“你不愿与人亲热、不愿怀胎生子,却又想要继承人,所以你在殷家精挑细选了一个女儿,让她承担所有付出,却剥夺所有她该得到的?”
周雁淡淡道:“殷成懿嫁给我之前,已经知道我的要求。我不曾蒙骗殷家。”
只是那时殷家境况艰难,摇摇欲坠,殷成懿本人究竟有几分意愿就不得而知了。但那并不在她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
周雅厌恶道:“你们真恶心。”
周雁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
“你呢?又如何?”
周雅皱眉:“我什么?”
“你喝过凌世子的血罢。”周雁道,“那你的血就再没用了,只要你坚持与她结合,你二人之子必然从你而出。但那个孩子……她会姓周吗?”
看周雅这出息,多半要拱手相让,毕竟她如今就已经安心以小妻自居,甚至为此十分得意。
但如果孩子跟司马凌姓,那司马凌岂非与她口中“恶心”之人一样了?
周雅毫不犹豫,嗤了一声:“这孩子莫非就非生不可?简直匪夷所思。”
她与周雁的想法完全天南海北搭不着边,简直话不投机,这让周雅十分难受,因为她还要坐在周雁面前,与她再打很久的交道。
周雁似乎认为如此谈话效率太低,道:“我回答了你的问题,你也该说正事了。凌世子可有何交代?”
周雅道:“我们有……有人手在搜寻杨宪当年在辽西动手脚的证据。如今你坐镇朝中给周珧撑腰,杨宪便无法一手遮天,我们可以走正常流程将她拉下来。”
便将司马凌交代桓家要做之事说了一遍。
周雁思索片刻,发现司马凌走的是十分激进的路子。
她提醒道:“如此,杨宪极有可能会铤而走险。”
杨宪终究是要杀掉皇室所有人的,如今明面上仍留了一个司马暻,不过是缓冲而已。
受到司马凌施加的压力后,杨宪很有可能为了抢占先机,直接起兵,将司马暻和周珧也解决掉,彻底独揽大权。只是不知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做这件事。
周雅道:“不是极有可能,铃铛说,杨宪一定会提前动手。她正是要逼她动手。”
快刀才能斩乱麻,拖得越久,只会让局面越发稳定难以动摇,渐而彻底失去与杨宪对决的机会。
周雁:“杨宪手中有禁军,就算你和桓家能调动外军,再加上周家的家兵,也顶多与她旗鼓相当,恐怕未必能胜。”
周雅不以为意:“只打必胜的仗,那叫恃强凌弱。”
周雁看着她道:“我只有一条,你不能牵扯进去。”
“哈?”周雅跳起来,“这不可能,我是一定要帮铃铛的!”
周雁看向她的右手,道:“或许你认为你一人可抵周氏五千私兵?”
周雅吃了一惊:“你愿意出五千人?”
周雁这话自然是威胁:只有她不出面,周家才会出兵力相助。
若她的手还是好的,或许会没那么在意,但如今这般,当然是那五千人比较有用。
周雁淡淡道:“五千人换周氏往后百年荣盛,价值尚可。”
受周氏庇护的家人都是不入官籍的,在朝廷多次土断之下,周氏想要留住这些人也越来越难,不如顺应大势,索性将这些人口上交国家罢了。
虽然这是损失,但周雁认为,大势所趋之下,往后豪族只会逐渐被消解,周家应该尽早找对新的道路。
这也是她此番终于选择出仕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