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盛夏的夜闷热得喘不过气。别墅区浸在黏稠的寂静里,路灯昏黄,蝉鸣尽数消失,只剩压抑的静谧沉甸甸压着。
周域是被空茫的失重感拽醒的。
他骤然坐起,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睡衣,冰凉的布料贴在背上,刺骨地黏腻。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贴在额头,汗珠顺着凌厉的眉骨滑落,砸在床单上。他大口喘息,指尖发颤,心脏狂跳的声响在寂静的夏夜里格外清晰,久久不散。
那是他第一次梦见简漾心。
这场梦真实得令人发指,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不像幻境,像一段早已刻进感知的过往。
梦里是无边的乳白浓雾,盛夏的夜里却冷得刺骨。简漾心站在雾深处,身影单薄得像张碎纸。她往日温顺的眼眸覆着死寂的沉寂,脸色苍白得透明,唇瓣毫无血色,一步一步稳稳朝他走来。
她抬手,指尖冰得像寒玉,轻轻擦过他发烫的脸颊,动作温柔却冷得人发颤。她微微倾身靠向他的肩头,呼吸轻得像叹息,唇瓣开合,说着模糊却沉郁的话。没有哭,没有怨,只有沉入深渊般的决绝,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周域想抓住她,手臂却被禁锢,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透明,融进白雾,消失得无影无踪。心口骤然一空,被掏空般的慌乱与痛感席卷全身,硬生生将他从噩梦里拽回现实。
醒来后许久,周域靠在床头不动,冷汗浸湿了衣衫。指尖似还残留着她的冰凉,耳畔缠着她的呼吸,心口钝痛清晰。盛夏的闷热扑面而来,他却浑身发寒,分不清是梦还是预兆,那种真切的失去感死死缠着他,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缓过神,记忆翻涌至初见那日。
那年他们刚满十三岁,也是个夏天。
周父温和宽厚,对这对突然到来的母女没有半分苛待,让空旷的别墅多了一丝人气。
简漾心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裙,攥着母亲的衣角,头埋得极低,像只受惊的小兽。被催促时,她飞快瞥了他一眼,怯生生细若蚊蚋地喊了声:“哥。”
四年时光,平静得近乎乏味。
高中后,周域搬去附近公寓独居,极少回家。父亲每月给足生活费,他习惯了独处,也渐渐疏于留意身边的简漾心,几乎将她视作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他们向来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客气,疏离,不温不火,互不干涉。他对她的一切,从不上心,从不多问,哪怕同住一个屋檐下,也始终保持着陌生人般的距离。
直到这个夏夜。
这场梦搅得他心神不宁,睡意全无。莫名的焦躁驱使着他,只想立刻赶回别墅,确认一切如常。
周域抹掉冷汗,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轻手轻脚离开公寓。
深夜公路空旷,热风卷着气息扑在车窗,不到两点,他便站在了别墅门前。轻开门锁,玄关只留一盏昏黄小夜灯,客厅整洁如常,一切看似毫无异常。
他不知道,二楼对门的简漾心,一夜未眠。
傍晚放学,她撞破了家里最不堪的秘密。
那个在外温和得体的继父,在客厅角落对母亲动手。力道阴狠隐蔽,专挑衣物遮盖处下手。母亲蜷缩在地,咬唇强忍,眼泪无声砸落,连呜咽都要死死捂住。
她哭着要带母亲离开,母亲却绝望摇头:“我们没地方去,没钱,离开这里活不下去。”
前路无光,退路全无。
简漾心在黑暗中坐了整夜,恐惧与委屈被黑暗吞噬,只剩孤注一掷的坚定。这个家里,她谁都不能信,唯一能抓的,只有对门的周域——她绝境里唯一的浮木。
终于,玄关传来轻响,脚步声靠近二楼。
简漾心赤脚踩在微凉地板上,理了理宽松的短袖睡衣,将所有情绪压进眼底,换回平日里温顺的模样,轻轻推开房门。
她深吸一口气,叩响房门。
咚、咚、咚。
三声轻响,在死寂的夏夜里格外清晰。
“哥,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哑,却异常平稳,不露半点异样,像一句寻常的问候。
门内的周域身形一顿,眼底闪过诧异。那个向来安静疏离、连碰面都刻意避开他的简漾心,竟会在深夜主动敲他的门。
他压下疑惑与梦里的心慌,快步走到门前,伸手轻轻拉开了房门。
暖黄灯光倾泻而出,照亮她纤细的身影。
十七岁的周域身形挺拔,居高临下看着她,倦意混着夏夜燥热,眼神沉静而锐利,依旧是平日那副冷淡模样。
简漾心身形瘦小,堪堪到他肩头,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躲闪,安安静静抬眼望他,眼底藏着破釜沉舟的偏执与近乎哀求的忐忑。
周域目光扫过她赤裸的脚踝,喉结微动,低沉应道:
“嗯,刚回来。”
若是平时,他至多只这一个字,再无多余话语。
简漾心指尖微微蜷缩,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衣角,声音更轻了些:“外面很热吧,看你出了好多汗。”
“还好。”周域的声音裹着深夜的沙哑,语气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微不可察的缓和,全然是梦境带来的反常,“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听见门口有动静,就起来了。”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动,不敢多说半句,却又忍不住补充,“怕你回来没水喝,就倒了一杯。”
夜色浓稠,暑气沉沉。
这场始于残梦、藏着隐忍与绝地求生的靠近,就此拉开序幕。
简漾心先收回目光,微微侧过身子,往后退了小半步,给周域让出身前的路,动作轻柔,礼数周全,随后才缓缓转过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棉质睡衣的下摆轻轻扫过楼梯扶手,没发出半点声响。脊背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紧绷,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又像是在默默坚定心底的念头。
周域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看着她纤细的身形,看着她光脚踩在冰凉台阶上的模样,心底那股莫名的异样再次翻涌,连同梦里残留的心慌缠在一起,让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四年的平静相处,他从未认真看过她。可今夜,她处处透着违和与异样。
楼梯不长,两人却走得很慢很慢。空气里只有轻浅呼吸与细碎脚步声,沉默之下暗流涌动。
走到客厅,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后的周域,轻声道:
“我给你倒了水,在餐厅,还是温凉的,不烫嘴。”
一句话,耗光了她整夜的勇气。
桌上的水早已凉透,杯壁凝着水珠,从天黑等到夜深,等他归来。
周域走进餐厅,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压不下心底的躁。他转头看向站在餐厅门口的她,眉头微蹙:“怎么不进来站?”
简漾心身子微僵,往后缩了缩,小声回道:“不打扰你喝水,我在这等就好。”
少女站在一旁,不远不近,垂眸不语,浑身都透着局促。
他放下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
“怎么没睡?是家里太热,睡不安稳?”
简漾心的身形又是一僵,随即很快恢复平静,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与疲惫,语气平淡无波:
“不是的,就是睡不着,听见你回来了,就下来看看。”
她刻意避开了真正的缘由,一句话,藏了彻夜煎熬与不能言说的绝望。
周域看着她紧绷的肩线与刻意平静的侧脸,眉头微锁,没有追问,却又沉声说道:“要是有不舒服,或者别的事,不用自己憋着。”
“我知道,谢谢哥。”她轻声应着,头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隐约嗅到,这座看似平静的房子里,藏着她一个人的深渊。
“很晚了,上去睡吧,夜里凉,别光脚站着。”
“好。”
两人再度一前一后进了楼梯。路过客厅角落,简漾心脚步微不可察一顿,脸色又白了一分。周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地毯平整无痕,空气里却残留着一丝压抑的气息,他脚步顿了顿,低声问:“怎么了?这里有问题?”
简漾心慌忙摇头,声音发紧:“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周域眸色沉了沉,没再多问,脚步未停,继续往上走。
二楼走廊,两人在各自门前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