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漾心抬头,第一次直直望进他眼里,眼底深处翻涌着破碎的恳求。
她轻轻喊他:
“哥。”
“嗯,我在。”周域停下脚步,静静看着她。
一声,千言万语都在里面。
周域看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声音低沉清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笃定:
“有事敲我的门,不管多晚,我都在。”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微怔。
换作从前,他绝不会给出这样的承诺,更不会对她的事上心。
可梦里那种彻骨的失去感,让他终究打破了自己一贯的冷淡。
简漾心身子一震,眼眶泛红,却强忍住没落泪,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哥你也早点休息。”
她低头应声,转身推开自己的房门,走了进去。
两扇门,一前一后,轻轻合上。
一边是藏在心底、烂在骨里的绝望与筹谋,
一边是后知后觉、即将坠入漩涡的清醒。
这一夜,风暴已埋下种子。
那些被捂住的秘密,终有一天,会彻底爆发。
房门轻阖,将盛夏的燥热与满心的波澜,全都隔在了方寸房间之内。
简漾心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赤脚贴着微凉的地板,才稍稍压下心底的翻涌。
她太了解周域了。
四年里,他对她永远是淡淡的,眼神冷淡,话语稀少,即便迎面遇见,也只是漠然一瞥,从无多余的关心。她早已习惯了他的疏离,习惯了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敢靠近,不敢奢求。
可今晚,他语气里的缓和,那句笃定的承诺,全都太过反常。
像一颗石子,投进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让她既无措,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
窗外依旧是盛夏的死寂,闷热的空气裹着无处宣泄的委屈,一点点涌上心头。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不敢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无声浸湿衣袖。
母亲的隐忍,继父的阴狠,寄人篱下的窘迫,走投无路的绝望,全都压得她喘不过气。
而这个夜晚,那个向来对她漠不关心的哥哥,成了她唯一的光。
隔壁房间,周域站在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燥热的晚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沉郁。
他盯着窗外的夜色,心绪难平。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今晚的举动,有多违背平日的行事准则。
他本可以开门后淡淡应声,回房关门,不再过问;本可以对她的局促、她的异样视而不见,一如过往四年那般,做个旁观者。
可那场太过真实的噩梦,梦里她消失的画面,始终萦绕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那种心口被掏空的痛感,让他没法再像从前一样,对她置之不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耳边反复响起她带着哽咽的道谢,眼前不断浮现她苍白忐忑的模样,眉头越蹙越紧。
沉默良久,他终究还是迈步走出房间,站在了她的房门口。
抬手的瞬间,房门恰好被轻轻拉开。
简漾心抬眼,猝不及防对上他的目光,整个人瞬间僵住,眼底满是错愕,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哥?你怎么还没睡……”
她以为,他回房后,便不会再出来。
周域垂眸看着她,眉眼迅速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褪去了方才的几分缓和,语气平淡无波:“睡不着。”
简漾心攥着衣角,头微微低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局促地往后退了半步:“我、我就是想出来倒杯水。”
“刚不是喝过?”他随口问道,语气依旧是淡淡的疏离。
简漾心一噎,脸颊微微发烫,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睫毛不停颤动。
周域看着她这副紧张到手足无措的样子,眸色微深,终究没有为难她,目光扫过她依旧光着的脚,淡淡开口:“回去把鞋穿上,着凉了没人管你。”
“我知道了,谢谢哥。”她连忙应声,声音轻软。
“傍晚回来,你就不对劲。”周域没有绕弯子,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直直戳中她的心事,“到底怎么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简漾心身子一颤,脸色再次变得苍白,指尖死死攥紧睡衣,用力摇头:“没什么,真的,就是学习有点累。”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怕说了之后,仅存的一点安稳都会被打破,怕给母亲带来更多麻烦,更怕眼前这个难得对她温和片刻的少年,会重新变回那个冷漠的旁观者。
周域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慌乱与恐惧,自然知道她在撒谎。
若是平时,他定会转身就走,从不会强迫别人说不想说的话,更不会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可今晚,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她。
“我不管你在怕什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一贯的冷淡,却又多了几分认真,“但我既然说了,有事可以找我,就不会坐视不管。”
简漾心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鼻尖酸涩得厉害,声音带着浓浓的哽咽:“哥,我……”
“不想说,我不逼你。”周域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却莫名让人安心,“但别自己硬扛,这个家,还没到你一个人扛着的地步。”
他虽常年在外居住,可也清楚家里的情况,父亲温和,从不会苛待她们,可她眼底的绝望,绝非凭空而来。
简漾心看着他冷淡却认真的神情,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好了,回去睡觉。”周域见状,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许,恢复了平日的疏离,“别想太多。”
“嗯。”她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轻声说道,“哥,你也早点休息,麻烦你了。”
“不麻烦。”
说完,周域便转身,缓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没有再多停留,背影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反常,只是错觉。
简漾心站在原地,看着他关上房门,才缓缓合上自己的门。
这个盛夏的深夜,一向冷淡疏离的少年,因一场荒诞的残梦,打破了四年的疏离;一向隐忍怯懦的少女,在绝境之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人各怀心事,在寂静的房间里,一夜无眠。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纱窗洒进屋内,驱散了深夜的压抑。
周父早早做好了早餐,温和的声音传遍客厅:“小域回来了?快过来吃饭,漾心也赶紧坐下。”
周域下楼时,简漾心已经坐在餐桌旁,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脸色依旧苍白。
他神色淡然,径直坐下,全程没有主动看她,也没有多说一句话,恢复了往日里不温不火、漠然疏离的样子,仿佛昨夜的关心与承诺,从未发生过。
简漾心也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偶尔轻声回应周父的问话,不敢多看他一眼。
餐桌之上,只有周父温和的叮嘱声,气氛平和安稳。
只是只有两人知道,有些东西,早已在那个盛夏的深夜,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