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服上有被火焰舔过的痕迹——衣领的边缘烧焦了,变成了黑色的、卷曲的、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状态,右肩的位置有一个被高温灼烧后熔化的、纺织品纤维凝固后形成的硬块,像是一块被错误地放进炉子里的塑料。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细长的、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的血痕,血迹已经干了,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附着在皮肤表面的、像是什么古老的纹身一样的线。
迟烿身上的火光还没有完全退去。那些紫色的、在黑暗中会发出幽光的、温度高到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从他的肩头、从他的发梢、从他的指尖,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水迹一样,缓慢地、一簇一簇地、在空气中熄灭。
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移动的火把。他站在那里,他就是光,他就是热,他就是那些在黑暗中被惊飞的那些飞蛾拼命扑向的方向。
佘青手里的那根树枝,在柴堆里拨动了一下,把一块已经烧得发白的炭翻到了旁边,露出了下面还在发红的、温度更高的炭火。他的动作是懒散的,是漫不经心的,是做这件事做了一千遍之后不需要再投入任何注意力的熟练。他的视线从那根树枝上抬起来的时候,火堆的光芒正好落在了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上半张脸,将他那双深色的、在火光中呈现出琥珀色暖调的眼睛,和他的眉心那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横纹,一起暴露在迟烿的目光之下。
“你不能杀他,迟烿。”
他的语气平静,他的嘴唇在说话的时候,那些裂口被拉扯着,有些地方渗出了新的、细小的、在火光中几乎看不见的血珠,但他没有因为这个而停顿,没有因为这个而皱眉,没有因为这个而对自己的发音做出任何调整。
他抬起头。那那双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的、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在审视什么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闪。
不可拒绝。
迟烿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佘青的脸。他的下颌在咬紧和松开之间反复地、几个呼吸就要完成一个周期地运作着,他咬紧的时候,下颌角的肌肉会鼓起来,在他光裸的皮肤下面形成一道明显的、硬质的、像是石头一样的隆起;他松开的时候,那块肌肉会塌下去,变成一条柔软的、在皮肤下面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他没有说话。他的身上还涌动着未退的火光,那些紫色的、温度高到让周围的空气都发生了折射的火焰,在他的皮肤表面像是什么活着的东西一样缓慢地流动着。那些火焰在诉说着一切他不想说、不会说、不屑于说出口的话,愤怒,不甘,嫉妒,和一种比嫉妒更深、更沉、更让人窒息的、他拒绝承认的东西。
凭什么,他要拥护一个生来就拥有一切的人?
迟烿的视线从佘青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了暮云垂下的头颅上。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在手里的、脸上挂着血痕的、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的年轻人,是查理曼的第二十四个儿子。他有身份,有地位,有那个迟烿这辈子都不会有的、合法的、被承认的、写在族谱上的、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任何场合说出来的姓氏。
查理曼。暮云?查理曼。这个名字在这个年轻哨兵的嘴里,在这个年轻哨兵的军牌上,在这个年轻哨兵的身份文件中,是真实的,是被承认的,是不需要质疑的。而迟烿,他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在法律意义上从未出生过、从未活过、从未拥有过任何东西的人。
那华丽的宫殿,他也曾住过,他的母亲是最美丽的女人,甚至只是个普通人,却能到足够多的爱和呵护,他在爱中诞生,可是却亲眼目睹,他的母亲被五马分尸。
她的四肢被从身体上撕扯下来的那一刻,迟烿听到了裂开的声音,这些声音在他后来的每一个夜里都会从各个角落钻出来,从墙上,从地下,从任何的缝隙里,可是他永远找不到来源,也许都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每一根骨头的每一个末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地、无休止地、永远不会停息地振动着。
迟烿和暮云之间的距离,横亘着的东西比世界上任何一条沟壑都宽,都深,都不可逾越。那条沟壑里填满了迟烿母亲的血,填满了迟烿脖子上的伤疤,填满了迟烿在塔里的那些年被侵蚀掉的童年,填满了迟烿每一次在睡梦中被那些声音惊醒后无法再次入睡的、漫长的、没有人陪伴的黑夜。
他不甘心。
迟烿的指尖在暮云的后颈上收紧了。那个力度不大,大到可以让暮云感觉到疼痛,小到不至于造成任何不可逆的损伤。他在享受那一点掌控的感觉,
而这个人,是那个人的儿子,现在落在了他的手里,他可以轻松地让暮云灰飞烟灭。那个人——不会发现的。那个人有二十四个儿子,暮云只是其中之一,没有人会发现。
迟烿的火焰在他说服自己的过程中变得更亮了一些。那些紫色的火舌从他的指缝间窜出来,舔舐着暮云后颈的皮肤。暮云在那高温的触碰下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在那个绷紧的顶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松开了似的、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他没有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睁开眼睛,但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成了一条薄薄的、几乎是白色的、紧紧抿在一起的线。
佘青不同意。
迟烿在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前就知道了。他知道佘青不会同意,他知道佘青会阻止他,他知道佘青会说出那句他在心里已经预演了无数遍的“你不能杀他”。那句他在路上、在脑海中、在每个可能的时间点反复默念的、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来面对的句子,在真正从佘青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还要轻,还要平静,还要不可拒绝。
佘青不同意。不是因为他觉得暮云不该死。
暮云该死吗?这个问题在佘青的价值体系里可能根本不存在。佘青不同意,只是因为佘青要用暮云。暮云是钥匙,是通行证,是见到查理曼的入场券。在佘青的计划里,在佘青那根食指指向东方的那个画面里,暮云是一块不可或缺的、被精确计算过位置和功能的拼图。在这之前,在这块拼图被放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之前,任何人,包括一个顶级哨兵,都不能破坏他的计划。
任何人。包括迟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