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起身的时候,茉莉正靠在石壁上打盹。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到胸前的时候又猛地抬起来,眼睛在半睁半闭之间挣扎,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试图保持平衡的幼鸟。盘着的腿已经松了,一条腿伸了出去,脚尖几乎碰到了火堆的边缘,鞋子上的泥土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她浑然不觉。
佘青把她的脚轻轻推开了几寸。动作很轻,轻到茉莉只是皱了皱鼻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把脸转向了另一侧,呼吸重新变得均匀绵长。
佘青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水源在防风洞的东侧,距离不过百步。说是水源,其实只是一处从岩石缝隙中渗出的地下水,在低洼处聚成了一个不到两米见方的浅潭。潭水清澈得几乎看不见水的存在,只能看到潭底的碎石和细沙,和那些被水流长期冲刷后变得圆润的、深浅不一的灰色石子。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被人遗忘在这里的镜子,边缘处有几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已经枯黄的叶子,被水的张力固定在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
佘青蹲下来,把手伸进了水里。他缩了一下,但手没有离开水面。他把双手完全浸入水中,让水没过手腕,没过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让冷意从每一个裂口渗透进去,像无数根极细的针同时刺入皮肤。那种疼痛是好的,它让他确认自己的手还是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还是活着的身体,自己还没有在某一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在一个他无法察觉的层面上死去。
他撩起水来洗脸。把脸上那些风沙的痕迹、干燥的血迹、一夜未眠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洗去。
他站起来的时候,湿透的头发贴在了他的后背上。那些已经长过了肩膀的灰色发丝,在水的重量作用下变得笔直而沉重,像是一匹被打湿了的灰色绸缎,紧紧地吸附在他后背的皮肤上,勾勒出他肩胛骨的形状和脊柱的线条。
他伸手去拢那些头发,手指从颈后插入发根,从发根向发梢梳理,但水让那些头发变得过于沉重和纠缠,他的手指在发丝之间被卡住了好几次,每一次都需要用一点力气才能继续向下梳理。那些被扯断的碎发黏在他的手指上,在火光——远处的火堆传来的微弱光芒——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近乎银色的光泽,像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在特定的光线下看起来突然变得珍贵了起来。
他回到防风洞的时候,火堆已经只剩下点点星子了,苟延残喘的点点光亮已经无法产生温暖了。虽然这个词用在火堆上,准确得让人不太舒服。
其他三个哨兵都不见了。佘青的目光从火堆的灰烬上移开,扫过防风洞内的每一个角落。越野车停在洞口外的斜坡上,车门紧闭,车窗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没有完全褪去的橘色,里面没有人。
他皱了一下眉。他的目光落在了茉莉身上。那只蜷缩在石壁下的、像一只被随意丢在角落的旧玩偶一样的少女,身上盖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
那件衣服被洗过了,衣服的颜色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深沉而均匀的墨绿色,像是某片从未被人涉足过的、古老的、被苔藓覆盖了一切的森林在梦中的颜色。
佘青蹲下来,指腹在那件冲锋衣的袖口上蹭了一下。布料是干燥的,粗糙的,他把衣服的下摆往茉莉的脚踝方向拉了拉,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冻得微微发红的脚踝骨。他的动作缓慢而安静,像是一个人在图书馆里从书架上取书时的那种安静,不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而是因为那些书本身就需要被那样对待。
他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加了把柴火,火苗从柴枝的缝隙中窜了出来。
他黑色的睫毛洒下来大片的阴影,和他雾蒙蒙的心绪一样,经过结合后,他是能感应到迟烿的情绪的。
低落。恐慌。愤怒。还有一些佘青分辨不出的、混在一起的,迟烿没有主动告诉他。佘青把一根柴枝在膝盖上折断的时候,折得比之前用力了一点。那一声折断的声音比之前的都大,那声音在防风洞内回荡了一下,打在洞壁上,弹回来,变成了一声更轻的、像是回声的回声。
他没法做出任何决定。这是一个他不常对自己承认的事实。佘青擅长的事情很多,忍耐,承受,在绝境中找到一条别人看不到的缝隙钻过去,在所有人都崩溃的时候保持冷静,在所有人都疯狂的时候保持清醒。但他不擅长的事情同样明确:他不知道怎么在一个人没有向他开口的时候,主动把手伸过去。
不是因为他冷漠,不是因为他不在乎,而是因为在实验室的那些年里,他学会了一个在他身上根深蒂固的、至今无法摆脱的准则,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向导,在使命面前,他永远都会保护自己,留有余地,这是一个自私的向导。
佘青把湿漉漉的长发从后背拢到了一侧。他的手指从发根向发梢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发丝,每梳理一次,那股水滴的节奏就会变化一次,从一开始的密集如雨,到后来的稀疏如露,到最后只剩下偶尔一滴,像是某人在很远的、你听不清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钟。
火堆的温度把那些残余的水分从他的头发和衣服上慢慢地、不疾不徐地、像是什么人在用一只看不见的、温暖的手掌反复抚摸一样地蒸发掉。水蒸气从他的肩头和后背升起来,在火光的映照中呈现出一种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像是他的轮廓在微微发光的效果。
他阖动的睫毛在来人的脚步声中颤动起来。然后重新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靠近。
越来越近。
然后他感觉到了温度。不是火堆的温度,火堆的温度是向四面八方均匀扩散的、没有指向性的、像是一团被打散了的雾一样的存在。这个温度是不同的,它是有方向的,是集中的,是从某一个特定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时产生的那种热辐射。那个温度在靠近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浓,越来越像是什么人在一步一步地、不急不躁地、把他自己整个儿地、像一个火把一样地伸向佘青的方向。
佘青抬起头的时候,迟烿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不到三步的位置。
他拎着什么。不,他拎着谁。那个人的身体在迟烿的手中像一只被猫叼回来的、已经半死不活的、翅膀还在微微颤动但已经飞不起来的麻雀。双脚拖在地上,在沙土地上画出了两道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的、像是什么人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不成形的字迹。那个人的头低垂着,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你不需要看到脸就知道那是谁。
暮云?查理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