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绿色的眸子因为佘青无声的袒护,瞬息涌动着风暴。山雨欲来。风满楼。
迟烿周围的空气变得沉重了,变得浓稠了,变得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物质正在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不是气体,不是液体,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具有质感的、你在其中移动时会感觉到阻力的东西。那种物质携带着迟烿的情绪,那些翻涌的、暴烈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无数次但还没有完全熄灭的情绪,它们无孔不入的,迅速覆盖了这个防风洞内的每一寸空间,覆盖了火堆,覆盖了洞壁,覆盖了佘青的脸。
同时袭来的还有他脚下蔓延开的黑蛇。它们是迟烿的情绪的具象化,是那些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无法被他人理解的、无法被任何形式的疏导所消除的东西,在压力过大之后,找到了一个出口,继而从那个出口涌出。
它们的颜色是黑色的,但不是同一种黑——有深黑的、灰黑的、在火光中会反射出暗紫色光泽的、有些近乎透明的、像是薄薄的墨色玻璃管一样的黑。它们的粗细不一,有手指粗的,有筷子粗的,有像是一根被拉长的黑色丝线一样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它们的长度也不一,有些只有一掌长,有些在从迟烿脚下爬出的过程中不断地延伸、不断地变长、像是永远不会有尽头。
它们的速度惊人。带着明确方向的、有目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被什么东西召唤着、被什么东西吸引着的匀速移动。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佘青。那些蛇在爬行的过程中彼此缠绕,彼此交叠,彼此碾压,形成了一条流动的、黑色的、像是某种有生命的河流一样的地毯,覆盖了迟烿和佘青之间的每一寸地面。
他静静地坐在树桩上。佘青的姿势从迟烿走进来到现在几乎没有变过。
他静静地看着那些蛇。那些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从迟烿脚下蔓延而来的蛇,在到达佘青身前的最后一米时,速度不仅没有减慢,反而——加快了。不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它们爬上了佘青的鞋面,爬上了他的裤腿,爬上了他的膝盖,爬上了他那条支起的腿的小腿肚,爬上了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尖。
它们咬破了他的手腕。牙齿嵌进皮肤里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找到了一个可以固定自己的位置的、开始慢慢地、贪婪地、吸食的咬。那些蛇的尖牙很小,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刺入皮肤的时候产生的疼痛是精确的、是集中的、是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在一个极小的点上反复穿刺的痛。那种痛不是持续性的,而是脉冲式的,每一次脉冲都会在佘青的神经末梢上炸开一朵小小的、疼痛的花,然后退去,然后又炸开,又退去,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在跳动。
蛇从裤腿的缝隙中钻进去,沿着小腿的胫骨向上攀爬,在膝盖下方的位置找到了皮肤裸露的地方,咬了下去。脖颈。一条从佘青身后爬上的、沿着树桩的背面垂直向上的、在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绕到了他后颈的蛇,在他感受到脖颈上的刺痛时,那颗细小的、三角形的、冰凉的蛇头已经贴在了他颈椎左侧的皮肤上,尖牙已经刺入了皮下组织大约两毫米的深度,正在缓慢地、像是什么东西在品尝什么似的注入某种佘青不知道是什么的、但他的身体在接收到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产生全身性的、细微的、不可控制的颤抖的物质。
往他的衣服里钻,这是他最不喜欢的那一部分。那条路径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那种触感中竖起了细小的颗粒。另一条蛇从他的袖口钻了进去,在手腕和小臂之间来回地、反复地、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测量什么似地游走。还有一条——他不知道有多少条——从他的腰侧钻了进去,在他的肋骨之间找到了一个空隙,蜷缩在那里,不动了,像是一个找到了位置的、正在安家的小东西。
他拧了拧眉。
迟烿情绪很不稳定,带来的毒性很快就让佘青感到舌根发麻。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持树枝的姿势,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树枝的存在了,随着它落在地上,落在那些还在向佘青涌来的蛇群中间,被那些黑色的、蠕动着的、不知疲倦的生物迅速地淹没了,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一条黑色的河流之后被水流带走了,你不知道它去了哪里,你甚至不确定它是否还存在。
“把他给我。”
佘青的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种挟持姿态的对峙消磨着他的耐心和冷静,身体的痛苦没有减少任何他的决定,从胸腔里涌出来的那些东西通过他的声带,通过他的口腔,通过他的嘴唇,被压缩成了四个音节,向迟烿的方向,像一支箭一样地射了过去。
猩红的光在那双凤眼里熠熠闪烁。佘青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他的脸部肌肉在某种刺激下产生了极轻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充血,那种充血让他的嘴唇从薄粉色的、干燥的、像是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树枝上的叶子的状态,变成了嫣红的、湿润的、像是有人在上面滴了一滴刚刚从血管里流出的、还带着体温的血液的状态。
薄粉色的唇已经在迟烿的指腹搓揉下变得嫣红,柔软。迟烿什么时候靠近的,佘青都不知道。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在那些蛇上,有一部分在自己的舌根和指尖的麻痹感上,有一部分在远处睡着的茉莉身上,他把自己的注意力分摊成了太多份,多到他少了一份用来追踪迟烿的移动,以至于没有注意他们现在危险的距离。
迟烿蹲下来了。把自己折叠成了可以和坐着的佘青平视的高度。他的膝盖撑在地上,两只手支在佘青的膝盖两侧,身体的整个重心向前倾,像是一座即将倒塌的塔,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佘青的方向,随时可能完全倾倒下来。他的长发从肩侧垂落,在佘青的身体两侧形成了一个棕色的、柔软的、带着火焰余温的帘幕。
他的指尖落在了佘青的嘴唇上。迟烿的指腹是粗糙的,是滚烫的,是带着一层薄薄的、在长期握刀和操控火焰后形成的茧子的。那层茧子在佘青嘴唇的裂口上蹭过的时候,产生了一种不是疼痛、不是瘙痒、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些裂口在指腹的摩擦下被撑开了,那些还没有完全愈合的、薄得几乎透明的痂皮在摩擦中被掀起了边缘,露出下面粉色的、嫩得像是婴儿皮肤一样的新生组织。他的手指在那两瓣唇上反复地、缓慢地、像是什么人在抚摩一件珍贵的、易碎的、但同时又极其坚韧的东西一样地搓揉着,每一次搓揉都会在那些裂口上留下一点微小的、刚刚渗出的血迹,那些血迹在他的指腹上被晕开,变成了更淡的、更接近粉色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