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里没有孩子。这是他用了很长时间才确认的事实。这个地方有各种年龄的人,最小的看起来比他大很多,最大的头发已经白了。没有人是他这个年纪的,没有人是他这个高度的,没有人是在走路的时候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前面人的脸的。他是这座塔里唯一一个够不到食堂打饭窗口的人,在最初的那几周里,他需要用跳的才能把自己的餐盘放到台面上,而负责打饭的人从来不会把手臂再伸长一点来帮他。要么跳,要么饿。没有第三种选择。
机械性的测试。每一天。
他不太记得那些测试的具体内容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记得,而是因为那些内容太多了,多到他的记忆装不下,就像你不可能记住你每一天吃过的每一口饭一样。但他记得那些仪器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冰凉的,圆形的,橡胶的或者是金属的,他用肉眼分辨不出来,因为那些测试从来不会给他仔细看那些仪器的机会。手臂上,太阳穴上,胸口上,后背上,那些圆形的、硬币大小的贴片,在测试开始之前被一个面无表情的技术人员贴在固定的位置,贴在那些他已经结了茧的老地方,每一片贴片下面的皮肤都已经不是正常皮肤的颜色了——是那种反复被撕掉东西之后留下的、暗沉的、像是什么东西烧焦后的疤痕一样的颜色。
他是塔里唯二没有分化就在接受训练的孩子。他不知道另一个是谁。他们在不同的区域,不同的时间表,不同的测试项目。他们的路径从来没有交叉过,但他在食堂的餐盘回收处,偶尔会注意到多出来的那一份食物残渣——另一个和他一样小的小手才能留下的、啃不干净的骨头、撕不开的包装袋、够不到的水龙头。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存在。
训练。他的训练从第一天就开始了,不是因为他的能力已经显现了,他没有能力,他甚至还没有分化,他的哨兵潜能还沉睡在某个他触碰不到的地方,而是因为塔不需要你有能力才训练你。塔在你还没有能力的时候就开始训练你,等你有了能力,你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些东西的了。那些动作——格挡、闪避、反击、在失去平衡的瞬间找到重心、在被击倒的下一秒重新站起来,像芯片一样被植入到他的肌肉里,植入到他的骨骼里,植入到他的每一次呼吸和每一次心跳里,等他长大之后,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他的本能、哪些是塔教给他的了。
无尽的摧残,每一天都在持续、每一天都在重复、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深入骨髓的过程。它不会因为你今天表现好就停止,不会因为你昨天受了重伤就暂停,它不是一个有智慧的东西,不是一个可以根据情况做出调整的东西,它是一台机器,一台不知道你在疼的、不知道你在哭的、甚至不知道你是活着的机器,它只是在运转,按照它被设定的程序,一刻不停地、无可阻挡地运转。
在那些灰色的、没有尽头的、每一天都在重复的日子里,在那些机械的、冰冷的、不知道你是生是死的测试中,在那些无差别的、不加选择的、把每一个人都当作原材料来处理的摧残里,他认识了一个人。
那个人比他大不了多少。在那些高大的人群中,那个人的身形是少有的、和他差距不大的。不是因为他小,而是因为那个人也不大。那个人比他高一点,比他壮一点,比他更像一个“正常”的、没有被塔的生活完全吞噬的孩子。那个人有黑色的头发,有在灰色的塔里显得过分明亮的大眼睛,有在所有人都面无表情的时候依然会笑的、他不知道是习惯还是本能的、让人分辨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的笑容。
周措。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场景。人们总是会记住第一次,但迟烿不记得第一次了。他只记得后来,在那些被反复提及的、被周措用来在每一个可能的时候拿出来消遣的、像是两个人之间的一个笑话一样的记忆里。
他被揍了,揍的很惨。不是训练中的那种有保护的、点到为止的对练,而是真正的、不设防的、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塔的某条走廊里被几个比他大得多的人围住之后的、单方面的、没有任何悬念的殴打。他的脸在那个过程中被反复地撞向地面,他的嘴唇在那个过程中被磕破了,他的鼻腔在那个过程中涌出了温热的、咸腥的液体。
他只是躺在那里,蜷缩着,用双臂护住头部,像一个已经放弃了挣扎的、只求快点结束的、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确信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动物。他的绿眼睛从那两条手臂之间的缝隙里看出去,看着那些人的脚,看着那些脚上的军用靴子在离开的时候扬起的灰尘,看着那些灰尘在走廊的灯光下飞舞的样子,觉得那些灰尘都比自己幸运,因为它们至少可以飞,至少可以离开地面,至少可以不必躺在这里,感觉自己的脸在一点一点地肿起来,感觉自己的血在一点一点地流干。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先打我吧。那个绿眼睛的有病,咬你们一口就得病了。”
那个男孩站在他的面前,双臂张开,像一只护崽的、毛都还没长齐的、在巨大的敌人面前瑟瑟发抖,但就是不肯让开的小鸟。他也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个过程很快,快到迟烿甚至来不及从地上坐起来。拳头落在那个男孩的脸上、身上、四肢上,每一拳都会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新的淤青,每一个新的淤青都会在旧的淤青上面叠加,让那些颜色变得越来越深、越来越复杂、像一个调色盘被打翻后没人收拾的混乱现场。
他以为他们会像今天这样,起码一起倒下,再一起站起来,仅此而已,他们度过了短暂又痛苦的一段时光,他的话很少,第一开始都是周措在说,周措从星星说到河水,好像有无穷无尽的故事,他总是指着头顶冰冷的虚拟化天空说,他们一定会自由的,迟烿信了。
可是,那个时间来的太快,快到只能带走一个周措。他分化了,穿上华服,戴上家族的徽章,走进了那个迟烿永远够不到的世界。那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到迟烿甚至来不及反应。今天他们还在一起训练,明天周措的隔间就空了,后天食堂里就有人说
“那个周家的少爷分化了,S级哨兵,周家直接派人来接走了”。
S级哨兵。世袭爵位。华服傍身。那些词在迟烿的脑海里反复地、像钉子一样地钉进去,每钉一下都带出一些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羞辱。周措和他从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里。他们的“共享秘密”,那些在塔的夜晚被低声交换的、被认为是可以连接两个人的、珍贵的东西,在周措的身份面前,不过是一个贵族少爷和一个野种之间的、暂时的、可抛弃的、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笑话。
周措听到了他所有的秘密。他的母亲,他的伤疤,他血管里流着的那个人的血,他脖子上那道至今还在隐隐作痛的、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从未对自己承认过的东西,在那个塔的夜晚,在周措那双亮晶晶的、弯成月牙的眼睛的注视下,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他以为那是信任的交换,以为他给出的每一块秘密都会换来一块同样分量的秘密,以为当他们彼此知道了对方最不堪的部分之后,他们就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平等的、不可分割的存在。
周措知道了。周措知道的太多了。而周措去到自由的时候,没有带他。
不是周措的错。他告诉自己无数遍,不是周措的错。周措只是一个孩子,周措没有权力决定谁可以跟他走……这些理性的、合理的、符合逻辑的解释他每一个都想过,每一个都论证过,每一个循环都会再次重置他的怨恨,变得畸形丑陋,他自己都快忘了,为什么恨他了。
周措走后的塔,变得更冷了。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不参与任何人的任何社交活动,不在食堂多停留一秒钟,不在训练结束后和任何人交换心得。他把自己折叠成了一个最小体积的、最不引人注目的、最不容易被触碰的存在,在这个巨大的、冰冷的、每天都在吞噬人的机器里,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不起眼的、但坚硬得谁都咬不动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