棕色的底色在黑暗中显得更深、更沉,但那些在发丝间时隐时现的琥珀色和高光色,在每一次的发丝飘动中都会闪一下,像是什么人在很深很深的矿脉里发现的金线,不多,但每一根都纯得发亮。那些干燥后的发丝变得异常柔软,失去了湿重时的垂坠感,在风中飘动的幅度更大、更轻盈,像一件被穿在看不见的身体上的丝绸长袍,在空气的流动中不断地变换着褶皱和波纹的形状。那些头发披在他的身上,覆盖着他赤裸的肩膀和后背,像是他最后的、也是最柔软的一件铠甲。
但迟烿的脸上,满是落寞,像霉菌一样在你一些无法触及的角落里缓慢生长,却已厚重不堪。它没有具体的形状,没有具体的颜色,它只是在那里,在迟烿的眉间,在他微微下垂的眼角,在他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咬而微微张开的、干燥的嘴唇之间。那种落寞像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膜,覆盖在迟烿的整张脸上,不改变他的五官,不扭曲他的表情,但你就是能看到那层膜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无声地碎掉。
佘青看到了。
他的视线越过伊恩,越过那片紫色和黑色搏斗后留下的焦痕和裂缝,越过了那些被高温爆裂的碎石和被影子侵蚀过的砂土,落在了迟烿的脸上,落在了那些落寞上。佘青的眼睛在迟烿的脸上停留了比在伊恩脸上长得多的时间,长到那个时间差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的语言,一种伊恩不可能忽略、迟烿也不可能感觉不到的语言。
迟烿感觉到了。
他的身体在佘青的目光落在身上的那一瞬间,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击中了似的微颤。那颤抖从他的肩膀开始,沿着脊柱向下传导,经过胸椎、腰椎、骶椎,最后消失在尾骨的末端,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弱,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他的整个人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微微向前移了一点,不是他要向前走,而是他的身体在看到佘青的目光之后,本能地想要靠近,那种本能的强度大到连他的重心都被牵动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丑。
佘青看着那个很丑的笑,他的瞳孔在那一个瞬间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白狮的鬃毛里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那种无意识的、画小圆的动作,但他画圆的速度变慢了一点,慢到了几乎是停滞的程度,像一只正在接近冰点的、运转越来越迟缓的机械手表。
迟烿的秘密会是什么呢。佘青的眼睛眯了眯。他的睫毛在那个动作中几乎完全遮挡了瞳孔的上半部分,只留下一道极窄的、像刀刃一样的缝隙,让他的视线从那条缝隙中投射出去,变得更为集中、更为锋利、更具有穿透力。
那个秘密一定很大。大到可以把迟烿拴在第三小队,像一根被打入地下的、浇筑了混凝土的、除非把整片土地都翻过来否则绝不可能拔出的木桩。那个秘密一定很重,重到迟烿这样一个野性的、狂妄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哨兵,在提到它的时候会露出那种脆弱的、要把脖颈暴露出来的、像是做好了被砍头准备的姿态。
佘青的视线从迟烿身上收回来的过程是缓慢的,像一个人把手指从冰冷的水里抽出来,每一寸的抽出都能感觉到温度和阻力的变化。他的目光在收回的路上经过了伊恩的肩膀,经过了伊恩那颗金灿灿的、在黑暗中依然微微发亮的卤蛋头,经过了伊恩那双恢复了蓝色但依然低垂着不敢看他的眼睛,然后落回了自己面前的地面上,落在了那些被风沙和碎石铺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沉默不语的砂土上。
周措。
失去伊恩和迟烿两个队友的周措。
周措在某个佘青不知道位置的、距离这里不知道多少公里的、带着一群老弱妇孺的长途跋涉的路上。
一群老弱妇孺。佘青不知道这群人具体是谁,不知道他们和周措是什么关系,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跟着周措离开帝国。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措不打算回帝国了。这个信息是他在很久以前、在一次和茉莉无关的对话中偶然听到的,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个不值得记住的、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细节,但现在这个细节从记忆的深海中浮了上来,像一块被潮水推上岸的浮木,湿漉漉的,附着着各种海洋生物的残骸,但你无法忽视它的存在,因为它就在你的脚边,在每一个浪头打来的时候都会撞一下你的小腿。
周措为什么不愿意回帝国?
佘青的眼睛还眯着。那道从睫毛缝隙中投射出的、集中的、锋利的视线,从面前的地面上抬起来,越过白狮的背脊,越过越野车破碎的车窗,落向了更远的、更模糊的、被夜色和风沙共同模糊了边界的方向。
周措的秘密又是什么?那个让他宁愿在荒漠中带着一群累赘艰难前行、也不愿意回到帝国享受队长待遇的秘密,一定不比迟烿的秘密小。那个让他能够把自己最强大的两个队友,俩个S级哨兵,把自己画地为牢,甘愿被给自己戴上枷锁,一定不比迟烿的秘密轻。那个让他在那张阳光的、大眼睛的、看起来什么烦恼都没有的笑脸下面藏着的秘密,一定不比迟烿的秘密痛。
佘青的瞳孔在那个眯起的缝隙后面缓缓地、像是什么大型猫科动物在瞄准猎物一样地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