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从白狮的耳后一直梳到肩胛,一下一下地、慢慢地揉着。白狮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什么大型发动机在低转速下运转时发出的轰鸣声。不是威胁性的咆哮,而是那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极度满足时才会发出的、从胸腔最深处震动出来的、带着疗愈频率的呼噜声。
那种声音通过白狮的身体传导到佘青的胸腔里,和他的心跳产生了某种共振,让他的呼吸在不自觉中变得更深、更缓、更接近于睡眠时的节奏。
白狮的体型太大了。大到它只不过是把身体横在佘青身上,就直接挡住了所有来自上方的夜风。
那些干燥的、寒冷的、携带着砂土的荒漠之风,在白狮蓬松的、厚厚的鬃毛面前像撞上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风从白狮的背部分流而去,在佘青的周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无风的、温暖的避风港。
白狮低下头来。那张巨大的、被白色鬃毛环绕的、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轮落在地面上的月亮的猫脸,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佘青的头部。它的鼻翼翕动着,在吸取佘青身上的气味,那双竖瞳的、蓝色的眼睛在距离佘青的脸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凝视着他,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到了几乎占满整个眼睛的程度,让那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像是两颗宝石,清澈而深邃,里面倒映着佘青苍白的面孔。
然后它伸出舌头。猫科动物的舌头和犬科动物的舌头不同。猫舌的表面覆盖着无数倒刺状的乳突,那些乳突是角蛋白构成的,质地坚硬,方向向后弯曲,功能是在进食时从骨头上刮下肉末、以及在梳理毛发时清除死毛和寄生虫。白狮的舌头很长,宽厚的舌尖呈现出一种健康的、湿润的粉红色,那些密密麻麻的倒刺在舌面上排列成一道道平行的弧线,在光线的折射下闪烁着细密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
那条舌头朝着佘青的头发伸了过去。还好佘青的反应快。他的手从白狮的肩胛上抽出来,在空中的移动速度快到几乎带出了一道残影,准确地、不偏不倚地托住了白狮那巨大的、正在下坠的下巴。他的手掌太小了,小到甚至无法完全覆盖白狮下巴下方那一小块柔软的、没有毛发的皮肤,但他的手指是张开的,五根纤细的、青白色的指头像五根支撑柱一样抵在白狮的下颌骨上,稳稳地撑住了那颗毛茸茸的、比他自己的头还大的头颅。
白狮的下巴被托住之后,那双金色的竖瞳在近距离看着佘青,眼睛里带着一种大型猫科动物特有的、介于困惑和委屈之间的表情。
:不能舔吗?
佘青的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轻笑留下的、尚未完全消散的弧度。他的脸颊上还有笑过之后的一抹极淡的红,微微摇了摇头。
佘青的整个人几乎陷在那些白色的、浓密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毛发里,像一块被不小心掉进了一堆新棉花的旧石头,棱角还在,但边界已经被柔软的、蓬松的物质模糊了。他的手指还插在白狮的鬃毛里,指腹无意识地在那些毛发的根部画着极小的圆圈,不是在梳理,不是在抚摸,只是需要一个地方放着手,而这个地方恰好是温暖的、活着的、会在他的触碰下发出更响亮的呼噜声的。
那些新长出来的,长度参差不齐的发丝,在夜风的吹拂下不断地拂过他的耳廓和后颈,痒痒的,像是什么人在用最轻最轻的力气触碰他。有些发丝粘在了他嘴唇的裂口上,□□涸的血痂黏住了,他没有去扯,只是微微地抿了一下嘴唇,让那些发丝在裂口的边缘蹭了一下,带起一阵细密的、尖锐的疼痛。那疼痛是好的,至少证明这些嘴唇还活着,还知道疼,还没有失去感知这个世界的能力。
“我会去那里。”
他的食指抬起来,指向了东方。那个姿势在他做来毫无仪式感。不是将军挥剑指向敌阵的慷慨激昂,不是先知举起手杖指向应许之地的庄严神圣,就是一个坐在地上的人,随随便便地伸出手,随随便便地伸直了食指,随随便便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阖动的、缓慢眨动的、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光线的眼睛,在那根食指指向东方的同一瞬间,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伊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蹲姿变成了移动的姿势,而且他的移动不是走,是那种S级哨兵特有的、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的、像影子在地面上滑动一样的无声位移。
只是坐在那里,剃得乱七八糟的金色头颅微微低垂,那双已经恢复了大面积蓝色的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像一个做了错事但又不知道自己具体做错了什么的大狗,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尽可能不占空间的、尽可能不惹人厌的、但无论如何都无法被忽略的庞大存在。他身上那股冷冽的、像是高海拔地区的冰川融水一样的气息,在靠近佘青之后变得柔和了一些,不是温度升高了,而是那种尖锐的、拒人千里的棱角被磨圆了一点,像一把出鞘太久的刀,在空气和湿气的共同作用下,表面的锋芒开始生出一层薄薄的、暗色的氧化层。
佘青的眼睛从伊恩的脸上掠过,他看到了伊恩的状态,那双眼睛里的黑色已经退到了瞳孔的最外围,形成了一圈极细的、像眼线一样的深色边缘,而虹膜的主体部分已经恢复成了那种清澈的、在黑暗中呈现出深蓝色的蓝色。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天空的蓝是浅的、透的、有阳光穿过的;伊恩眼睛里的蓝是深的、沉的、像几千米以下的深海,光线穿不透,但你看着它的时候,你知道那下面有世界上最大的生物在缓慢地游动。
佘青没有在伊恩身上停留。他的视线越过了伊恩宽阔的肩膀,越过了那颗金色的卤蛋头,落在了伊恩身后的那片黑暗中,落在了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移动过位置的人身上。
迟烿站在那里,他的位置距离佘青比伊恩远得多,远到如果佘青不刻意将视线从近处移向远处,他甚至不会出现在佘青的视野边缘。他保持着刚才被伊恩的肘击击退后的那个位置,没有向前移动一步,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试图向前移动的姿态。他的双手依然环抱在光裸的胸前,棕色的长发从肩侧和背后垂落下来,在夜风中被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吹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