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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做普通人好痛还好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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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们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鎏金璀璨的纳米材料华服,在那些惨白的、嗡嗡响的日光灯下,看着那些“同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听着那个向导的脚步声在这条堆满了他们尊严碎片的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越来越像一声被风吹散的叹息,他们居然心生向往,没有哪里会比这里更像地狱了吧,感慨的声音都只有一瞬间,然后转过头,对暮云笑。笑得快,笑得甜,笑得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舒服得眯起眼睛的、发出咕噜咕噜声音的狗。

议论声似乎从未响起过,又似乎从未消失,他们不约而同地抱臂养神。他们的眼睛闭上了,缩着身体,抱着手臂,闭着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越野车驶向下一个绿洲的方向。那个地方有干净的床单、温热的牛奶、纳米材料华服、暖黄色的灯光、永远不会有丧尸闯入的、固若金汤的、被帝国保护着、被世界遗忘着、不被任何人打扰的温床。

只要暮云不在了,他们就可以回家了,不是吗?所以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有人回答。

而这时候的暮云翻到了报废的临时基地天顶上。扒着那些从碎裂的玻璃穹顶边缘垂下来的、断裂的、边缘还挂着碎玻璃和干涸血渍的钢筋,一下一下地、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翅膀上沾满了水、飞不起来了、只能用爪子抓着石壁、一点一点往上爬的幼鸟。

他的军靴踩在那些松动的、随时都可能掉下去的混凝土碎块上,每踩一脚,那些碎块就会从穹顶的边缘脱落,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摔碎了的声音。他没有低头看那些碎块摔碎的样子。他的眼睛一直看着上方,看着穹顶的边缘,看着那道从天空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来的、越来越宽的、越来越亮的、白色的光。

他的手指在那些钢筋上磨着,那些钢筋表面的锈迹和碎玻璃在他的掌心里划开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浅浅的、正在往外渗血的伤口,他没有停下来,他只是爬,用他那双被磨破了的、沾满了血和锈迹和碎玻璃渣的手,扒着那些越来越窄、越来越滑、越来越握不住的钢筋,一寸一寸地把自己从那片碎裂的、被丧尸潮水淹没的、堆满了尸首和碎玻璃和尘土和脑浆的黑暗里,拉向了那道正在变亮、正在变宽、正在像一个正在张开的、温暖的、白色的怀抱一样的光。

他躺在那片地面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放在岸上、还没有死、但已经没有力气再游回水里的、银白色的鱼。他的眼睛看着天空。那片天空不再是之前那片黑得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了。它在变亮,在最东边的那个方向,在那道从天空裂开的缝隙里,有一层薄薄的、像鱼肚一样的白色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像潮水一样地向西边蔓延。

那白色的边缘处是淡紫色的,是那种在日出前的最后一刻、夜色还不肯完全退去、阳光还在地平线下面、两种颜色在天空的边缘处交汇、交融、互相吞噬、谁都不肯让谁的那一瞬间才会出现的、短暂的、美丽的、像一场梦一样的淡紫色。那淡紫色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那双绛紫色的、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白处还有几道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痕的眼睛,染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那种在日出的最后一刻、阳光终于冲破地平线、把最东边的那一小片天空烧成金色的、而西边的天空还保持着被夜色浸透的深蓝色的、两者之间的那一道窄窄的、被两种颜色撕扯着、扭曲着、变形着的、绛紫色的光。

领口被夜风吹得呼呼作响,冰冷的风灌进去的时候,像一面被风吹得鼓起来的、黑色的、帆布做的帆。他的手从地面上撑了起来,胸口传来阵阵闷痛,四肢酸胀。他的大腿在抖,小腿在抖,手臂在抖。

没有向导的供给,他才第一次感觉到普通哨兵的处境。甚至他见过的普通哨兵,而是野生的哨兵。是那些在边境线上、在那些没有被帝国保护、也没有被帝国抛弃的、自己想办法活下去的、没有向导、什么都没有的哨兵。

他们的精神海是荒芜的,不是景观上的荒芜,是本质上的荒芜。是那种从他们觉醒的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告诉他们,你需要一个向导,你的精神海需要被梳理,你不是一个孤身囚徒。他们在那种荒芜中长大,在那种荒芜中战斗,在那种荒芜中受伤、流血、愈合、再受伤、再流血、再愈合。

直到某一天,他们的精神海从内部开始龟裂了,那些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缝从精神海的最深处开始,向四周蔓延,经过那些他们已经梳理不了的、打成了死结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黑色的、还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的布一样的信息素,把那些死结一个一个地撑开、撑大、撑到那些布料的纤维一根一根地崩断,然后在那些崩断的间隙里,长出新的、更小、更细、更结实的死结。他们没有向导。他们也不需要向导。他们只有自己。和暮云现在一样。

几乎荒芜的精神海里只有零星的墨,焉焉无力地翻滚着。他的筋脉肺络都痛得发紧,犹如有人穿了针进去,不停地在他的血肉里刺穿他。没有温度的手,拿着一根看不见的、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因为它在他的体内移动的时候,那些被他经过的组织都会被它刺穿、被它撕开、被它留下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那根针在他的体内每穿一下,他的身体就会在那针刺的瞬间猛地绷紧一下,然后在那针刺离开的瞬间猛地松一下,绷紧、松开、绷紧、松开,像一台被人反复按下开关、启动、关闭、启动、关闭的老旧的电风扇,叶片在每一次启动时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每一次关闭时都会发出呜咽似的叹息。

每分每秒,他都在煎熬。

可是他不放心佘青。

碎裂的玻璃口上还挂着血迹,他伸手摸了一下,还没有凝固多久。

那血迹不是喷溅上去的,是蹭上去的。是有人从那扇碎裂的玻璃穹顶的洞口里翻出去的时候,他的肩膀或者手臂或者后背,从那片还在往下掉碎玻璃渣的边缘上擦过去,那些碎玻璃渣在他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浅浅的、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过一样的伤口,那些伤口在划开的瞬间渗出了一小滴一小滴圆润的、暗红色的、在晨光中折射着淡紫色和金色光泽的血珠。

那个人还没有走远,那个破坏基地的人,他的血是红色的,他不是一只丧尸,他是谁?他是抱着什么目的突袭了他的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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