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她。
车队在荒原上停成了一排,六辆越野车,车灯全部亮着,十二道惨白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出十二道平行的、长长的、像刀一样的痕迹,那些痕迹延伸到远处那片看不清边界的、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然后被夜色吞没了。引擎还在轰鸣,六台发动机在同时运转,那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着,像六头受了伤的、被关在笼子里的、还在喘息的、巨大的、金属的野兽。
“怎么办啊?殿下不会出什么事?”
他的声音比那个女孩更尖,更细,更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随时都会断掉的琴弦,在空气中震动着,发出嗡嗡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声。
“他能去哪儿,说不定在另外的车上吧……”
下一个声音是沙哑的,是那种在战场上喊了太久、嗓子已经喊破了的沙哑。他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握过刀、砍过丧尸、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嘴唇就闭上了,抿成了一条线,薄薄的、粉色的、还带着一点干涸血渍的嘴唇,在抿紧的瞬间,把那些还没有说出来的话、那些在舌尖上打转的、不敢说出来的、却又在每一个人的脑子里同时响起的句子,全部封在了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
胆战心惊写满了孩子们的脸。犹如是有人用一把很钝的、生锈的、边缘已经卷起来的刻刀,在他们年轻的、光滑的、还没有被风沙割过、没有被雨水浸过、没有被阳光晒过的脸上,一笔一笔地、用力地、像是在刻一份没有人会来认领的认尸启事一样地刻着。
四下乱转的眼睛,心照不宣的没有人提出要主动去找那位混世魔王。那些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像一颗一颗被从黑暗中挖出来的、还在发着光的、湿润的、黑色的珠子,在各自的眼眶里转动着,他们的眼睛在找同伴,不是找暮云。
默契的眼神流转起来,他们心照不宣,知道暮云在哪里。在那栋被丧尸包围的、堆满了尸首和碎玻璃和尘土和脑浆的建筑里。他们知道。他们都知道。
“你去吗”
“我不去”
“他是皇子,他不会有事的”
“他那么厉害,他是S级哨兵”“他一个人能搞定”“我们不回去也没关系的吧”“我们回去了也帮不上忙”“我们回去可能会死”。
车内一时只有呼吸声,可是那眼波汹涌一刻不停,那些兴奋未褪的少年脸上,还有着对未知猜测的的胆战心惊,来不及掩藏,又逐渐被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被人用一支蘸了灰色颜料的笔,在他们那些还没有上釉的、灰白色的、粗糙的、带着一道道细小的、干裂的纹路的脸上,又涂了一层。
灰色的,心虚的,恐惧的,忐忑不安的,还有一种他们不愿意承认的、在确认了没有人会去做之后,从那些灰色下面慢慢浮上来的、暗绿色的、像霉菌一样的、见不得光的、却让他们同时松了一口气的东西。
明明都是出身贵族皇室,他们却一直被关在暮云的脚下过着走狗的日子。被拴着,像一只一只脖子上套着皮圈、皮圈上系着铁链、铁链的另一头握在暮云手里的、被养在精致的、温暖的、有软床和热水和温牛奶的狗屋里的小狗。他们可以叫,可以跑,可以在狗屋里做任何事,但铁链的长度是固定的,他们只能在那个长度之内活动,只能在那个长度之内呼吸,只能在那个长度之内活着。暮云高兴的时候,会把铁链松开一些,让他们多跑几步;暮云不高兴的时候,会把铁链收紧一些,让他们缩在狗屋的角落里,不敢动,不敢叫,不敢呼吸。
他们不是没有咬过那根铁链,在更小的时候,在刚被拴上的时候,在他们还不知道暮云·查理曼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的时候。铁链没有断,他们的牙齿断了。从那以后,他们不咬了。他们学会了在那根铁链允许的长度内,活得得体一些,学会在暮云踢过来的时候先蹲下,学会在暮云骂过来的时候先闭嘴,学会在暮云的眼睛看向他们的时候先笑,不管心里在想什么,先笑。笑得快,笑得甜,笑得像一只被主人抚摸的、舒服得眯起眼睛的、发出咕噜咕噜声音的宠物狗。
可是他们都还记得,他们也是人中龙凤的哨兵、向导。他们也是被帝国的选拔机制一层一层筛出来的、从无数同龄人中脱颖而出的、拥有高级天赋的、被家族寄予厚望的、被老师称赞过、被媒体关注过、被同龄人羡慕过的天才。他们在训练场上的成绩是最好的,他们的精神力在同级中是数一数二的,他们的身体在被那些纳米材料华服包裹着的时候,是修长的、有力的、完美的、像一尊一尊被精心雕刻的、还没有经历过任何磕碰和磨损的雕塑。但那些天赋,那些能力,那些被他们和他们的家族视为珍宝的东西,在暮云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可以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解释,不需要任何歉意,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场合,对他们做任何事。他可以骂他们,可以踢他们,可以在他们面前把那个从他们的家族千挑万选、花了大价钱送来的、陪他们一起长大的、和他们一起训练、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向导,随机除掉任何一个倒霉蛋,他可以。因为他是暮云·查理曼。他们不可以。因为他们不是。
一直被暮云肆意打骂,羞辱的日子犹如硫酸日夜腐蚀着他们骄傲的脊骨,可是尽管他们已经面目全非,可是只要暮云一个随意的指点,任何一个,就会被送回他们的家族,被退回去,被当作一件不合格的商品,在家族的内部通报上被写上一行小字:“精神力匹配度不达标,已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