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佘青的味道,空气中散发着向导的香味,暮云也不约而同随着丧尸潮的方向看去,他的大脑还没有做出指令,一切由本能的牵引操控着他的□□。
他的五感在大脑之前闻到那个味道,像一台被什么无形的手按下了开关的、老旧的、快要散架的照相机一样,自动地、不受控制地调焦、聚焦、锁定目标。
确认了来源后,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那是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终于闻到了食物的味道、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一瞬间同时收缩、像要把自己缩到最小、最轻、最快、最不被猎物发现——然后在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瞬、猛地弹出去、咬住它的喉咙、把它撕碎、把它吞入腹中的急迫。
那里,是仓库的方向。
他的目光从那个方向开始,沿着那条从仓库门口通向他的脚下的、堆满了丧尸尸首和碎玻璃和尘土和脑浆的、被那些还在挣扎着往仓库里挤的丧尸踩出了一条窄窄的、黑色的、黏稠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路。
那条路的两边,是被那些丧尸挤倒的、倒在地上的、还在抽搐的、身上还缠着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蛛丝的丧尸,那些蛛丝在那些丧尸的身体上缠绕着,有的缠在脖子上,有的缠在腰上,有的缠在腿上,有的缠在手臂上,像一条一条被人随手扔在那里的、银白色的、发着光的、还在缓慢地蠕动着的、活着的绳索。
那些绳索在那些丧尸的身体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每收紧一寸,那些丧尸的骨骼就会在那收紧的过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像干枯的树枝被折断时的咔嚓声。他应该对那些丧尸感到恐惧——它们是敌人,是杀了他们那么多人的、几乎摧毁了他们的训练场的、差点把他也吞噬掉的丧尸。他没有。他的眼睛在看到那条路、那些丧尸、那些蛛丝的那一刻,不是恐惧,是确定了。确定了那个味道的方向,确定了那个人的位置,确定了他要去的方向。
那里的武器和食物都不是丧尸的目标,那就只有向导了。那群丧尸不是来抢武器、抢食物、抢那些被他们遗弃在仓库里的、笨重的、不好携带的军用设备的。它们是被什么东西引来的。是被一种它们无法抗拒的、和它们的本能捆绑在一起的、比食物更原始、比水更迫切、比□□更强烈的、从它们还在胚胎中、还没有分化出性别、还没有长出牙齿、还没有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刻在它们的基因里的东西引来的。是向导,是——佘青。
尽管厮杀了半夜,已经筋疲力尽的哨兵,依旧健步如飞,暮云不想承认,他如同那群行尸走肉一般无二,无法自持的被那缕香味牵引着的、是被那缕香味驱动的、是被那缕香味注入了新的、滚烫的、灼热的、灼烧着他的血管和神经和骨骼的能量。那能量不是从他自己身体里来的,是从那缕香味里来的,是从那个人的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在空气中飘了那么远、被夜风吹了那么久、被那些丧尸的涎水和血腥气和尘土味污染了那么多次——却依然没有消失、像一条细长的、银白色的、发着光的丝线一样,连接着他的鼻腔和他的心脏。
巨大的欲望驱使着他的□□,无暇顾及在那灵魂本能的驱动下,从那个距离地面十几米高的、边缘还挂着碎玻璃和干涸血渍的、被晨光照得发白的水泥平台上,猛的跃下,那地面在他离开后的位置凹陷了一个浅浅的、圆形的、边缘还带着放射状的裂纹的坑,那坑的深度不大,但他的脚踝在那冲击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像两块石头互相撞击时的闷响。骨骼发出摩擦声令他眉头紧锁,脸色刷白,可是他仅仅呼了口气,还在不断地加速、加速、加速、朝着那个方向、朝着那扇铁门、朝着那间仓库、朝着那个人接近。
:快点,再快点,在所有觊觎者发现他之前,我要得到他。头脑发热,眼底猩红的年轻哨兵已经被向导素催化到兴奋状态而不自知,直到他落在仓库顶上的时候,急匆匆地脚步被一双蓝色眼睛遏住。
那双蓝色的眼睛犹如冰冷的海水,一股脑穿透了他的大脑,让他生生顿住脱缰的身体,对方明明只是在仓库的另一个角落,在一片尸体的阴影里,那双眼睛都不是在看他的方向,毫无聚焦的掠过他。
暮云在那双眼睛里品出来了落寞的意味,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下一秒,更加火热的气息打散了冷峻的氛围,是那扇铁门在那些丧尸持续不断的、像潮水一样的撞击下,终于在那一瞬间,从门框上脱落了。
那些丧尸在涌入仓库的瞬间,是一大群被堵在河道里太久、水位已经涨到堤坝的最高处、堤坝在那一瞬间崩溃了、那些被堵了太久的洪水从那道崩溃的缺口里、带着所有的重量、所有的速度、所有的愤怒和饥饿和疯狂——流了进来。
齐齐围攻下的仓库门终于破溃,一同破溃的是里面的蛛丝。柔韧的蛛丝尽数碎裂,飘散在地上,一时犹如仙境坠落的白羽,飞舞在畸形的丧尸身上,梦幻又崩坏的画面极具震撼。
一同扑出来的,还有空气中绞缠的信息素。是那些从仓库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寸空气中,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的,哨兵的神经无法自拔的被吞没,暮云被冲得眼前一黑,差点滚进丧尸堆里。,颤抖的大腿肌肉泄力一滑,险些跪在地上。
是那间仓库里那些还在飘落的、乳白色的、像坠落的白羽一样的蛛丝碎片,在他即将坠入那片黑色潮水的那一瞬间,被那道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吹到了他的身上,粘在了他的衣服上、他的头发上、他的皮肤上。那些碎片太轻了,轻到像一片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来得及变黄、还保持着夏天最后一点绿色的、从树上飘落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的头顶上、落在他的睫毛上——那些碎片的重量不足以拉住他,不足以阻止他坠入那片潮水。
但那些碎片在触碰到他的皮肤的那一瞬间,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种感觉。不是疼,不是痒,是温。是那种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在嘴唇干裂、喉咙发紧、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发烫、已经快要忘记“水”是什么感觉的时候,一滴雨落在了他的嘴唇上。解救他的甘霖没有让其得到满足,他更加为之疯狂,喉咙里干涸的犹如撕裂,涨的血红的眼底恍然失神,渴望和憎恶犹如飓风,在那些木箱里、在那些纱布和空药瓶里、倾泻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嘴巴张着,他的舌头伸在外面,他的眼睛——那双绛紫色的、布满了血丝、眼白处还有几道细小的、像蛛网一样的裂痕的眼睛,在半睁半闭的状态下,看着那间仓库的方向。看着那些白光,看着那些丧尸,看着那些还在飘落的、乳白色的、像坠落的白羽一样的蛛丝碎片中,再一次看见了那刺目的蓝,和他颓废又狼狈的状态大相径庭,那个永远淡然自若的哨兵,对方没有任何的失态,只是他的眼睛在看着那个疯狂的场景。
那些白色蛛丝被丧尸腥臭的手指拢起,疯狂地往嘴里塞。蜂窝的饥饿感让他们愈发的不满足,竟然互相啃食对方身上的蛛丝。是它们的头撞上了同伴的头,是它们的牙齿咬上了同伴的肩膀,是它们的手扯下了同伴身上还在发着微光的、乳白色的、还带着那个人体温的蛛丝碎片,塞进自己的嘴里,咀嚼、吞咽、再扑向另一个同伴、再咬、再扯、再塞、再咀嚼、再吞咽。
潦乱的行径中,竟然一时间没有继续进攻。暮云的大脑还在解析着,而那道金色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从仓库的深处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