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锁死门窗的蛛丝。不是一缕一缕地、慢慢地、像蚕吐丝一样地从他的指尖溢出的蛛丝,而是一下子、像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那瞬间爆炸了、那些蛛丝从那爆炸的裂缝里同时喷涌而出、从他的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的末端、向着四面八方、像无数根被同时释放的、银白色的、发着光的箭矢一样射了出去。
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在门窗的表面织出了一张密密麻麻的、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网。
那个冷藏箱里装的就是血清。支撑他走到这里的东西,就在那里,就在那些白大褂手中,就在他们正在打包、正在准备带离这个地方的纸箱里。
他晃了晃脑袋,想要清醒些,可是眼前更是重影起来,还是分裂,他有点无法辨认,他看到的那些白大褂、那些针管、那些药瓶、那些纱布、那个银色的、发着淡蓝色寒光的冷藏箱的同时,开始出现了两个、三个、四个一模一样的、重叠在一起的、像万花筒一样的影像。那些影像在他的视线里旋转着、扭曲着、变形着,像有人在他的眼球上盖了一层凹凸不平的、正在流动的、透明的薄膜。他分不清那三四个白大褂是三四个还是一两个。
咚咚狂响的心跳声塞住了他的耳膜,模糊到颠倒的视野再次清晰的时候,他已经把那个冷藏箱拿过来了,此刻正握着那个冷藏箱的把手。那把手是金属的,是冰的,是那种在极度低温下、液态气体在蒸发时、把手表面会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色的、像霜一样的东西的冰。那霜在他的掌心里被他的体温融化了,变成一小摊冰冷的、透明的水,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面上,和那些被血浸透的、黏腻的、湿滑的液体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血、哪一滴是水。
他的脸对着那三张脸。尽管他的视线里是模糊的,他踉跄着走到了仓库的深处,那里有一排被打开的、里面塞满了药品和医疗器械的纸箱,纸箱的旁边有一盏发出暖黄色光的、正在闪烁的小灯,灯光的下面,有一个大开的木箱。
大开的木箱成了简易温床。那个木箱本来是装某种军用设备的,箱子的内壁上还贴着黑色的、防震的、海绵一样的东西,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那光泽是柔软的,是温暖的,是那种被人坐上去、躺上去、靠上去的时候,不会觉得硬、不会觉得冷、不会觉得不舒服的光泽。
佘青把迟烿放进了那个木箱里,迟烿的身体在那个木箱里陷了下去,那些黑色的、防震的、海绵一样的东西在他的身体下面发出极其细微的、被压缩的、海绵和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他的头靠在木箱的一角,棕色的长发从木箱的边缘垂下来,在从暖黄色灯光里筛下的光影中,像几缕被风吹散的、棕色的、没有重量的丝线。
迟烿一米八多的身体蜷缩在里面,呼吸微弱,皮肤苍白但是还没有变黑,不知道算不算一件好事,佘青胡乱的想着,他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浸透,被剪开剥了下来。
箱子里没有血清,那个空着的箱子盖子都没有打开,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心里清楚,已经化冰的冷藏箱已经失去了他的作用,里面不会有他要的东西,既然没有他要的东西,也就没有阻拦那些逃跑的白大褂。
那些白大褂在打包的不是医疗物资,是设备,随后和那些年轻的哨兵一样,离开这个被丧尸潮水淹没的地方,去往下一个安全的、温暖的、有热水和软床的温床。他们不会管迟烿的死活。他们不会管任何人的死活。
佘青让他们走了。不是因为他不想拦,是因为他拦不住了。他的蛛丝在门窗上织出的那张网,在被那些丧尸从外面撞击了无数次之后,已经开始松了。那些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丝线在门框的边缘处一根一根地断裂,断裂时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像琴弦崩断一样的声响。每断一根,那扇铁门就往里面凸进来一点,门板上的铁锈从那道越来越宽的缝隙里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那些被血浸透的、黏腻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一小片暗红色的、像墨一样的涟漪。
他没有时间了,余光里看见那些医生像被从笼子里放出去的鸟一样,从那扇被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推开的门缝里挤了出去,白色的衣角在门框上一闪,就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不知道是有人接应还是用了什么武器,总之他们是被帝国保护的人,他们总会有后路。
仓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和迟烿。他靠在木箱边上,后背贴着那层粗糙的、带着木刺的箱壁,灰色的长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被汗和血糊住的脸。他的左手还搭在木箱的边缘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触着迟烿垂在箱外的那几缕棕色的长发,凉凉的,软软的,像是在摸一匹快要断掉的丝绸。
:睡一觉醒来就会好了吧。
他也被咬伤过的,不过他应该用过血清,那段时间的记忆他想不起来,但是他知道是伊恩在照顾他,他只记得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逐渐凝固冻结……
疲倦的眼皮眨动的十分缓慢,好像下一次闭合就不会睁开了一样,在佘青看来,这短暂的宁静已经是不可多得的奢侈,因为他眼睁睁的看见,迟烿的皮肤开始变了,那些灰败得皮肤变成了更深的、更暗的、像是水泥被水浸透之后的那种青灰色,然后从那青灰色的最深处,开始泛出一种不正常的、暗沉沉的、像是淤血一样的青紫色。那颜色先从他的指尖开始,然后蔓延到他的手背,蔓延到他的手腕,蔓延到他的手臂,蔓延到他的肩膀,蔓延到他的脖颈,蔓延到他的脸——那张混血的、立体的、锋利的、曾经带着不可一世的傲慢和野性的脸,在那层青紫色的覆盖下,变成了一副僵硬的、冰冷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占据他的面具。
那层青紫色爬到他的眼皮上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开了。他的上下眼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不是分开,是撑裂——像一颗熟透了的果子,果皮承受不住内部不断膨胀的果肉,从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那些浑浊的、黏稠的、快要溢出来的汁液。
那双碧波粼粼的绿眸子,现在变成了沼泽。是那种表面长满了绿色的浮萍、看上去像是草地、你踩上去才发现下面是空的、黏的、黑的、会在你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就把你整个人吞进去的沼泽。
那双眼睛里有瞳孔,瞳孔是散开的,散成了一片,像墨水滴进了水里,那墨色在瞳孔的边缘处晕开、扩散、和虹膜那层浑浊的绿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绿还是黑还是灰的、浑浊的、没有光的颜色。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在看他,是在看食物。是在看一块会动的、温热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散发着让他饥饿到发疯的香气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