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烿扑过来了，指尖朝着佘青的方向，指甲在那暖黄色的灯光下闪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色的、像是骨质的、坚硬的光泽。他的嘴张开了，嘴角裂到了耳根，露出里面那两排整齐的、还没来得及变尖的牙齿，

他一定饿疯了。他的胃在他的体内像一只被揉皱了的、空荡荡的、还在不断收缩的口袋，那口袋的内壁在收缩的时候相互摩擦着，发出无声的、剧烈的、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一样的疼痛。他需要食物。不是普通的食物，是人类，是一个美味的向导。

佘青没有躲开的机会，他们靠的太近，他也没有力气了。而且迟烿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把这团扑过来的、从模糊的光影中识别出来的那一刻，那东西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倦怠到极限的身体却在他那无数次日落、无数次生死一线中被磨砺出的本能，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的双臂从身侧抬了起来，内收，交叉，挡在了自己的面前。

他的小臂卡进了迟烿的脖颈两侧，两条手臂在迟烿的脖子前面交叉，形成了一个V字形的锁，把那颗还在往下低、还在往他喉咙的方向探、还在张着嘴、滴着涎水的头，卡在了距离他喉咙不到一拳的位置。

迟烿脖颈上的缝合线露了出来。那道疤——那道横亘在整个脖颈前侧的、狰狞的。在佘青的小臂卡上去的瞬间，从迟烿那件被血浸透的、领口已经撕烂的红色衣服的领子里露了出来。

佘青的手指在那道疤的边缘处触到了一个凸起，不是针脚，是结。是那种在缝合的时候，线头被打了结、然后那个结被埋在皮肤下面、愈合的时候被新生的肉包裹住了、变成了一颗小小的、圆圆的、硬的、像一粒被种在皮肤下面的种子的结。

那粒种子在他的指尖下微微滚动了一下，不是动了，是他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手臂在抖，他的整个身体在抖，像一棵被暴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根系已经快要从土里被拔出来的树。但他没有松手。

迟烿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种声音，食物近在眼前，却吃不到，只能一下一下地蠕动着、咽着空气、咽着涎水、咽着那些从他嘴角淌下来的、混着血腥气的、黏稠的液体的声音。那声音是干涩的，是沙哑的，是像有人在用一把钝刀在砂纸上反复地、用力地、一下一下地锯着的声音。他的下颌在佘青的小臂上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咬着空气。

看着面前正在分裂的迟烿，他的身上已经开始被病毒侵蚀，直到他的嘴里长出獠牙，指甲长出爪尖，他就真的变成了一只野兽，他没有选择了，佘青在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他的血可以吗。他不知道。也不确定，他不知道他的血里有没有抗体，不知道那些抗体能不能对抗迟烿体内的病毒，不知道那些抗体会不会在进入迟烿的身体之后变成新的病毒、新的毒药、新的、比之前更可怕的、会让迟烿死得更快的东西。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他在绝望中编出来的、骗自己的、根本不存在的希望。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上一秒松开了一只手臂，下一秒就看着迟烿的牙齿嵌进了他的虎口。大到他听到自己的皮肤在牙齿穿透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布匹被撕裂时的嘶啦声。在他耳朵里，它像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耳膜。疼痛在那一瞬间没有来，可能太疼了就不疼了。

迟烿开始饮血，他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太久的、已经不知道走了多少天、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到下一个绿洲、不知道下一个绿洲是不是真的存在的人，终于在地上看到了一小摊水。他不去想那水是干净的还是脏的，不去想喝了会不会死，不去想会不会有毒——他只是跪下来，把脸埋进那摊水里，大口大口地、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像要把自己淹死在水里一样地喝。

他的血在他的血管里被那吸力拉扯着、拖拽着、像一条被钩住了腮的鱼，被一根看不见的鱼线从水的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拉，那感觉不是疼，是空虚。

好在，在他吃掉佘青之前，俩种力量在他的身体里形成平衡，他时而贪婪地进食，时而挣扎地哭泣。是迟烿被吞食的自我在意识到，他正在吞咽佘青的血的时候，那双沼泽一样浑浊的眼睛，猛的震颤，开始涌出泪水，逐渐冲散了那里面附着的一层裔，露出来原本的灿色。

那些泪水从他的眼角溢出来，顺着他的颧骨往下淌，经过他咬住佘青虎口的嘴角，经过他下颌那道狰狞的缝合线，经过他的喉结，一滴一滴地落在佘青的手臂上、衣服上。

那呜咽声在他的喉咙里被那些还在吞咽的血堵住了、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旧的、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在播放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悲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中断的歌。

“别害怕。”

佘青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