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想法在他的脑子里存在了不到一秒。不到一秒。但那一秒的长度,比他活过的所有年都长。长到他能清晰地看到,那条从他心底爬出的蛇。
蜿蜒曲折,它的鳞片在黑暗中反射的光,能听到它滑过那些石头和铁和冰冷记忆时发出的沙沙声,能感觉到它缠上他心脏时那种冰冷的、黏腻的、让他想吐的触感。
然后他用尽全力,把它从自己的心脏上扯了下来,碾碎在手里,但它没有死。他知道它没有死。它只是缩回去了,缩回了那片更深的、更暗的、他从来不让自己去碰的黑暗里。它还会回来的。在他下一次犹豫的时候,在他下一次看到佘青看着迟烿的目光的时候,在他下一次看到那两个人之间那些他插不进去的、不属于他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的时候——它会回来的。
佘青转手把迟烿背在了身上,用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把他和自己绑在一起。他里面穿了一件黑色长袖。那件衣服太薄了,薄到那些从他身体里渗出来的汗和血,在袖子上晕开一片一片深色的、湿润的、像地图一样的痕迹。迟烿的手臂从佘青的肩膀两侧垂下来,在他的胸前交叉,它们缠在佘青的脖子上,只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凭着昏迷前最后一点意识、凭着执念、挂在佘青身上,再也不会被丢下的执念。
交缠的手臂随着他的胸廓皮肤移动。佘青在呼吸,每一次吸气,他的胸腔都会膨胀,那两条手臂就会被撑开一点;每一次呼气,他的胸腔都会收缩,那两条手臂就会合拢一点。
那节奏是固定的,是稳定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像潮汐一样永不停歇的。好如寄生在树上的水藻,它只是附着在什么东西上面,靠着那个东西的温度和养分,勉强维持着一种共生的假象。
迟烿的手臂就是那种水藻。冰冷的像两块被冻透了的铁,贴在他的皮肤上,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像是在沙漠里渴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一样地吸着他皮肤上的温度。
伊恩看着那两条手臂,看着它们缠绕在佘青的脖子上,他想冲过去,把那两条手臂从佘青的脖子上扯下来,把迟烿从佘青的背上掀下来,把他扔给那些还在走廊里厮杀的哨兵们,然后把佘青拉走,但他没有。他的脚被钉在了地上,看着从迟烿身体里冒出来的枝丫扎进佘青的身体里。看着。只是看着。
“你和茉莉先出去等我。”
佘青的声音是沙哑的,下达的是命令。是那种不容置疑的、不需要任何人同意的、只是告知你一声的、向导对哨兵发出的命令。
伊恩听到了。身体本能比大脑先做出反应他的身体退了一步,移到走廊的边缘,靠着那些被裂缝爬满的、正在往下掉墙皮的墙壁。
丢下一句话的向导,提起了笨重的身体,丝丝缕缕的蛛丝从他那双苍白的手心里抽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铺天盖地的、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根发丝的末端同时喷涌而出的蛛丝,而是一缕一缕的、细长的、像蚕丝一样柔软的、带着乳白色微光的蛛丝。
那些蛛丝从他的指尖溢出清扫开一条路。那条通道从他的脚下开始,向前延伸,延伸到走廊的拐角处,延伸到另一条更窄的、更暗的、堆满了更多尸体的走廊,延伸到那扇半开的、门框已经变形的休息室走廊。
他终于挤进了休息区。把背上的迟烿往上托了又托,从那扇半开的、被尸体堵住的、门框已经变形的门缝里,一点一点地、像一条蛇从石缝里钻过去一样地挤进去。他的肩膀蹭到了门框上那些翘起的木刺,那些木刺扎进了他的皮肤,在他的黑色长袖上勾出了几道细长的、白色的、正在慢慢往外渗血的划痕。
但是,他不知道医务室会在哪里,除了休息室他哪里都没去过,而且贵重的血清一定被收起来了。血清不会被放在外面,不会被放在任何一个人可以随手拿到的地方。凭他现在这个样子,背着迟烿,视力模糊,精神力干涸,连站都快站不住了——他拿不到。
但他没有时间了,他低下头,看着迟烿搭在他肩膀上的脸。那张脸已经没有血色了,他的呼吸太浅了,浅到佘青几乎感觉不到他胸膛的起伏,他的汗在那一瞬间从皮肤下面涌了出来,咸涩的、潮湿的、正在从他的额头上、从他的太阳穴上、从他的鼻梁上、从他的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的汗。
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滚烫的脸颊往下坠。从他的皮肤上滚下去,砸在迟烿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沾满了血渍的脸上。砸在那双碧波粼粼的、此刻紧闭着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的眼睛上。
火烧似的热浪从他的体内涌出来,走廊里的温度却在骤降,走廊里的温度因为那扇碎裂的玻璃穹顶已经降到了冰点,夜风从那个大洞里灌进来,把那些被爆头后找不到方向的丧尸吹得摇摇晃晃。
是他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那些被他的精神海压在最底层的东西在烧。热。那热从他的精神海开始,向他的身体蔓延,经过他的血管,经过他的神经,经过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个细胞,把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座正在从内部被烧穿的、灰白色的、随时都可能坍塌的窑炉。
把他的呼吸都带的火热,那些滚烫的空气涌进他的肺里,涌进他的气管里,涌进他的喉咙里,像有人在他的呼吸道里倒了一杯刚烧开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水。他的喉咙被烫得发紧,他的舌头被烫得发麻,他的嘴唇被烫得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