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跳的太阳穴一直叫嚣，发出了一声一声尖锐的、像是金属被反复弯折、反复扭曲、反复拉扯到极限、随时都可能崩断的嘎吱声。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已经装不下了，大到他觉得整条走廊里的人都应该能听到，大到他觉得那些被蛛丝冻住的丧尸应该能被那声音震醒。但他知道他们都听不到。因为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它是从他体内传来的，是从他的精神海最底层传来的，是从那些正在燃烧的、灰白色的、龟裂的、干涸的河床的裂缝里传来的。
“赫赫……”
喉咙里冒出来机械的呼吸声，夹杂着血腥味，不停的从身体深处争先恐后的溢出来，可是他听不清，只感觉有人在他的耳膜后面，用一把巨大的、沉重的、包着铁皮的锤子，一下一下地、不紧不慢地、像是在钉一根钉子一样地锤着。
模糊的眼底被汗珠覆盖。那汗珠是咸的，是涩的，是带着他身上那场大火的余温的、滚烫的。那些汗珠流进他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球被那咸涩的液体灼烧着，他的视线在那层汗珠的覆盖下变得更加模糊，更加扭曲，更加像一幅被水浸泡了太久的、颜色已经全晕开了、线条已经全化开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色块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轮廓的水彩画。
他在那片模糊的、滚烫的、咸涩的视野里，继续走。自身的痛苦和对迟烿的担心，紧紧焦灼在一起，他的冷静被烧的一干二净，周遭朦胧的声音，好像这个世界都在离他远去，这个认知惹得更加烦躁。
被堵了太久的、被压了太久的、被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然后不顾一切地、疯狂地、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个裂缝里喷涌而出的倾泻出来。
那火在他体内烧着，烧着他的血管，烧着他的神经，烧着他的骨头，烧着他的脑子。他的脑子在被那火烧着的时候，已经不太能正常运转了。它只会重复一句话：医务室在哪里。血清在哪里。医务室在哪里。血清在哪里。医务室在哪里。血清在哪里。它不停地重复着，像一台卡了带的、老旧的、随时都可能停机的录音机，在那片被火烧烤着的、扭曲的、变形的、到处都是裂痕和灰烬的意识里，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像念咒一样地播放着那两句话。
下一秒，背后突进的丧尸将他整个人撞翻。一个比他重两倍的、浑身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用尽全力冲过来的、像一颗被从炮管里发射出去的炮弹一样的丧尸撞在他的后背上。那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脚在那一瞬间离开了地面，他在空中飞了一小段距离，他的身体在那段飞行的过程中，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破旧的、满是窟窿的叶子，在空中翻了一下。
背上的人也滑出去了，无力又苍白的耳鸣结束后，他忙的撑起来身体，用湿透了的袖子去擦眼睛，模糊的只剩下一团的气息缓缓确认，那个人躺在三步远的地面上，棕色的长发散落在那些黏腻的、湿滑的、被血和脑浆浸透的地面上，像一摊被风吹散的，枯黄的，没有生命的水草。
生死不明的人蜷缩成一只虾米，这么大的冲撞也没有任何反应，佘青打了个激灵，慌忙的用膝盖撑地爬了过去，单手撑在迟烿的耳侧，任由滚落的汗珠砸在那血腥的眼皮上，那层薄薄的、青白色的、布满了细小的血丝的眼皮，在那些汗珠的冲击下，微微动了一下。像含羞草被触碰时叶子合拢一样的、快速的、几乎不可见的动。
他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下一秒，强行重启的哨兵伸手环住了佘青的脖子。然后他的手臂从地面上弹了起来，轻轻地扣在了佘青的后颈上，避开了丧尸的啃食，崩裂的声音擦肩而过，二人环身翻滚进了就近的门。
他的身体在翻转的过程中贴上了佘青的身体，他的胸口贴着佘青的胸口，他的腰贴着佘青的腰，他的腿贴着佘青的腿——把佘青整个人裹进了他的身体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还在流血的、但还是要拼命把幼崽护在身下的野兽。
他们的身体在地面上弹跳着，每弹跳一次就会撞上什么东西——一只丧尸的腿，一扇半开的门，一堆碎裂的玻璃，一具还在抽搐的尸体。那些撞击在他们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一道青紫的、红肿的、正在往外渗血的印记，但他们没有感觉。不是不疼，是他们在用所有的能量在做一件事——到那个地方去。那个迟烿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在他的意识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的地方。仓库。一个门是铁制的、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仓库”指示牌的、门把手是歪的、锁是坏的、门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已经发黄发脆的传单和广告纸的地方。
尘土飞扬之际，仓库的门在他们撞进去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金属和金属摩擦的吱呀声，然后向里面弹开了，撞在了墙上，弹了一下，又撞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那些从地面上被他们的身体扬起的尘土，在仓库惨白的灯光下，像一团一团的、灰黄色的、正在翻滚的、还没有来得及落定的雾。那雾在仓库里飘着，飘到那些堆满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货架上，飘到那些被遗弃在角落里的、已经生锈的、还带着上个时代残留的油渍的机器上，飘到那些正在打包行囊的白大褂身上——那些人被吓了一跳。
几个正在打包行囊的白大褂，他们蹲在地上，蹲在那些被打开的、里面塞满了药品和医疗器械的纸箱旁边，手里还拿着正在往纸箱里放的东西——有的拿着针管，有的拿着药瓶，有的拿着纱布，有的拿着一个小小的、银色的、贴着红色标签的冷藏箱。
他们的眼睛在看到佘青和迟烿从门口滚进来的瞬间，同时睁大了。
佘青仰面躺在地上，缓冲了一下，缓缓伸出颤抖的手指，把眼前湿透了的头发掀在脑后，剑眉拧了一下，吐出来一口血沫子，伸手轻轻拨开了身上昏死过去的哨兵，苍白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殷红慑人，犹如地狱爬出来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