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一片晚霞，不过很遗憾，并不是真正的晚霞。真正的晚霞是挂在天边的，是慢慢褪色的，是不会从头顶上砸下来的。那片晚霞是从碎裂的穹顶上坠下来的，是被某种他无法理解的、疯狂的、不知死活的力量从那道裂缝里扔进来的。
它落得太快了，快到他的视网膜还没来得及把那抹红色转化成可以被识别的信息，它就已经落进了佘青的怀里。他看到了佘青被那重量撞得踉跄了一步，看到了那两条从红色里伸出来的、沾满了血的手臂缠上了佘青的脖颈，看到了那个人的脸从佘青的肩膀后面露出来棕色的长发，混血的五官，嘴角一道虚弱的、却还在上扬的弧线。
迟烿。
伊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是因为他在看到那张脸的同一瞬间，也看到了那个吻。
那是吻。是嘴唇贴着嘴唇、含着下唇、然后用牙齿轻轻咬了一口的吻。是吻。是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告诉另一个人我在爱着你的吻。
伊恩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管血。他的手指在不知不觉中收紧了，紧到那根细长的玻璃管在他的掌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要碎裂一样的吱呀声。
无声的闭了闭酸涩的眼睛，鼓胀的太阳穴和狂跳的心脏，蜂涌的信息素在他身体里狂舞着，叫嚣着去撕碎那个觊觎他的向导的年轻哨兵。
他们认识几年了，确确实实确认迟烿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一个哨兵，真的没有割肉引丧尸的可能性，他真的会以为这是迟烿这个神经病做出来的戏剧表演了。
迟烿那个人，他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狂妄自我的一个年轻人，不过他身上的疯劲，他还挺有兴趣的，所以他们俩人在整个小队中算是最融洽的，起码看起来是这样，他还喜欢挤兑迟烿的，俩个人最能吵了，那时候的迟烿还有了几分人性。
曾经，他哈根本不认为自己会和这个年轻人有什么冲突，那里的每个人都有秘密，周措用秘密拴着这条疯狗，他也有秘密，把自己拴在这个小队里面，可是，从佘青出现的那一刻，他动摇了，他自然读懂了迟烿的攻击性，在信息素接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佘青变成了另一个拴住迟烿的绳，这个疯子会为了他做任何事。任何事。包括孤身跋涉千里，勇闯丧尸潮，最后从那扇碎裂的玻璃穹顶上跳下来。包括用自己最后一口气去吻他，尽管会把自己烧成灰烬，只为了在那个人怀里多待一秒。
伊恩看着那真的奄奄一息的哨兵。迟烿靠在佘青的肩膀上，长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伊恩能看到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生命力，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口超出了自愈的极限，或者他已经耗干了一切。
那些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不是喷涌式地渗，而是那种缓慢的、黏稠的、像是身体里的血已经不多了、每一滴都流得很珍惜、很舍不得的渗。
他的力量已经被吃光了。伊恩能感觉到。作为哨兵，他能感觉到另一个哨兵体内那种本应像火焰一样燃烧的、像电流一样奔涌的、像野兽一样躁动的力量没有了。他的身体像一座被掏空了矿脉的矿山，外表还看得过去，里面已经空了。风一吹，就会塌。
就像他知道迟烿一直挡着的脖子，那里有一个秘密，但现在他看到了，那道疤，从那件被血浸透的红色衣服的领口里露出来，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泽。那道疤和他的身体一样，是被缝合过的，是被勉强拼凑起来的，是被塞回这个世界的、不应该再存在的东西。
没有血清，他会变异。被丧尸咬了，被那些变异体的牙齿和指甲划伤了，被那些带着病毒的□□污染了伤口，如果没有在短时间内注射血清，就会变成那些东西——那些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自我的、只会低吼和流口水的东西。
迟烿已经被咬了。不止一处。他身上那些伤口，有一半以上是丧尸留下的。他的身体已经在变冷了，不是因为他失血过多，而是因为那些病毒正在他的体内繁殖、扩散、吞噬他仅存的生命力。如果不注射血清，他会死。不，他不会死——他会变成丧尸。他会变成那些没有灵魂的东西。他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忘记那个从碎裂的玻璃穹顶上跳下来的瞬间，忘记那个吻。
如果是以前，他会立刻去找血清。他和迟烿是某种程度的战友，是在战场上互相掩护过、在酒后互相嘲讽过、在那些漫长的、没有尽头的任务中，偶尔沉默地坐在一起，不需要说话，只是知道对方在那里，就已经足够的那种关系。是战友。是可以在对方倒下的时候，二话不说冲过去把他扛起来的战友。他会去找血清。他应该去找血清。
可是在看见那一个吻后，他犹豫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那几寸的距离在他的视线里被无限地放大，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深不见底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的裂缝。
他看着佘青的脸，对方在看着迟烿，那双雾蒙蒙的眼睛里有慌张，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还是什么的，可是它变成了薄薄的、透明的冰碴子扎进了他的心里。
短短一个呼吸，佘青无声的做出了选择，他把迟烿重新抱了起来，那个动作太用力了，用力到佘青的手臂在微微颤抖，用力到佘青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用力到佘青的牙齿咬住了下唇，把那层薄薄的、已经干裂的、还在往外渗血的皮肤咬得更破了。
伊恩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东西在他的胸腔里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动物，猛地蜷缩起来，发出无声的、尖锐的、扎得他整个胸口都在疼的嘶鸣。
：如果他死了呢？如果迟烿死了呢？如果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呢……那佘青就是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