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裂缝从中心开始,向外延伸,延伸到观察窗的边缘,延伸到镶嵌观察窗的混凝土墙壁上,延伸到那些混凝土墙壁内部的钢筋上,延伸到那些钢筋的分子结构上——然后观察窗碎了,那些厚达数十厘米的、透明的、像是玻璃一样的纳米材料,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无数细小的、尖锐的、带着棱角的、在空气中飞溅的碎片。
那些碎片在空气中飞着,落在了那些正在攀登的丧尸的脸上、身上、手上,在它们腐烂的、灰白色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像是蜡一样的物质的皮肤上,划开了一道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的、正在往外渗着浑浊液体的伤口。那些丧尸没有躲。它们只是继续爬,用它们的指甲嵌进那些新出现的、更深的、更宽的、更容易嵌入的裂缝里,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朝着那道光——那道从观察窗碎裂的洞口里透进来的、暖黄色的、温暖的、美味的。
过载的丧尸潮涌了进来,它们的身体在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像是沙袋被从高处扔下来的声响。那声响太多了,太密了,太近了,像是有人在用一千个沙袋同时从高处往下扔、那些沙袋落在地面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沉闷的、像是鼓点一样的声响。
那声响太大了,大到整个驻扎地都在颤抖,大到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瞬间戒备的哨兵腾空降临现场。
“真会挑时候,教授们刚回去就来活了……”
一个声音从那些年轻的哨兵中间传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把长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刀尖上还挂着从上一个猎物身上带下来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渍。他的眼睛是亮的,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带着一点点嗜血的、兴奋的亮。
“我靠,还真是,他们不会有脑子有计划的吧?”
“那他妈不是要统治世界了?”
贫嘴的几个小孩语气隐隐带着兴奋。他们还是第一次直面野生丧尸。不是训练场上的那些被注射了药物、被控制了行动、被限制了攻击力的、温驯的、像是被拔了牙的老虎一样的丧尸,而是真正的、野生的、在这片废土上生存了不知道多少年、吃过了不知道多少个人、进化出了不知道多少种变异能力的、凶残的、狡猾的、饥饿的、贪婪的、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撕碎、咬碎、吞下去的丧尸。
他们大多笨拙又富有,可是量太大了。不是几百只,不是几千只,像是有人把整个废土上的丧尸都召集到了这里、从那扇碎裂的观察窗的洞口里、灌进来的量。
那些年轻的哨兵们在丧尸潮涌入的前几秒钟,还能保持阵型,还能按照训练场上练习过无数遍的配合方式,一刀一刀地砍,一枪一枪地打,一脚一脚地踢。但几秒钟之后,阵型就乱了。因为太多了。多到他们砍完一只,又有十只从那只的尸体上踩过来;多到他们打完一枪,又有百只从那颗子弹的弹道旁边挤过来;多到他们踢飞一只,又有千只从那具飞出去的躯体的影子下面钻过来。那些丧尸像是永远不会枯竭的、黑色的、黏稠的、发着恶臭的潮水,从那扇碎裂的观察窗的洞口里,源源不断地灌进来,灌进来,灌进来。
它们的身体在走廊里堆积着,一层一层地,像是一面正在被砌起来的、黑色的、还在蠕动的、还在发出低沉吼声的墙。那面墙在不断地长高、长宽、长厚,朝着驻扎地的内部推进,推进,推进——
佘青挥散靠近的丧尸,他的手指张开,掌根抵住一只丧尸的额头,用力一推。那只丧尸的头在他的掌根下向后仰了一下,颈椎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像是干枯树枝被折断的咔嚓声,它的身体向后倒去,撞上了后面几只正在往前挤的丧尸,那几只丧尸在它的身体上绊了一下,踉跄了几步,然后继续往前挤。
:他要去接茉莉和伊恩。
他的身体在丧尸潮中移动着,在那些丧尸的、扭曲的、变形的、没有瞳孔的、只有眼白的、正在朝着他涌来的脸之间,寻找着那扇旧门的位置。
他的脚步在那些黏腻的、湿滑的、被丧尸的血液和脑浆浸透的地面上打着滑,他的身体在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色的、黏稠的、发着恶臭的潮水中摇晃着。
可是太多的丧尸不停地包围过来。从四面八方、从上下左右、从前前后后、从每一个他能看到的和看不到的方向,同时涌过来的。它们不给他任何空隙,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不给他任何可以思考、可以判断、可以选择的余地。它们只是涌过来,涌过来,涌过来,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周围画了一个圈。
尘土飞扬,那些灰黄色的尘雾在惨白的灯光下翻涌着,灯光正在剧烈闪烁,随时都可能彻底熄灭。尘雾飘到天花板上,飘到墙壁上,飘到那些碎裂的窗框边缘挂着的碎玻璃上,飘到佘青的灰色长发上,粘在他的睫毛和干裂的嘴唇上。他没有时间抬手去擦。
脑浆乱飞。从那些被哨兵武器击碎头骨的丧尸头颅里炸出来的灰白色黏稠物混着暗红色的血丝,像被煮烂的豆腐脑一样四散飞溅。有的落在天花板上缓慢下淌,有的涂在墙壁上留下黏腻的拖痕,有的溅在那些年轻的、第一次直面野生丧尸的哨兵们的脸上和武器上。更多的溅在佘青的墨绿色冲锋衣上,那件本就磨损发白的衣服被染成了更暗更沉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污染了,和脚下的尸首、和他灰色的头发、和他身后那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融为了一体。
他眉头紧锁。他的耳尖在微微颤动,而是本能。那种比听觉更敏锐、比嗅觉更精准、比任何已知感官都更接近直觉的东西从他的耳廓里伸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银白色触角,在充斥着丧尸嘶吼、哨兵叫喊、武器碰撞、骨骼碎裂、血液喷溅的嘈杂声中高速震颤着,捕捉着那层最底下的、最隐秘的、正在持续开裂的声音。
有什么东西还在裂。咔嚓。咔嚓。咔嚓。不是一声,是连续不断的、越来越密的、像冰面在脚下碎裂时那种由远及近、由缓到急的声响。裂缝在爬,从穹顶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被拉开的、银白色的、正在收紧的网。
事情还在往更糟糕的方向推进。
模糊的视野减缓了这恐怖的冲击感,但是也给他造成了困扰,视力受阻后,他其他的感官得到了提升,隐藏在嘶喊,杀戮中的……他似乎能看到那层玻璃。那层覆盖在驻扎地最上方、从外面看像一顶巨大的透明伞盖、从里面看像一片永远不会有星星落下来的虚假天空的玻璃。它在裂。那层玻璃就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穿心脏一样的闷响,然后那些裂缝就从撞击点向外炸开,像无数条银白色的蛇在同一时刻从巢穴里窜出来,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咔嚓——
那一声比之前所有的都响,那声音太大了,大到走廊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紧接着,无数碎片从头顶倾泻而下,大的像刀,小的像针,在惨白的灯光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刺目的、像钻石一样的光。那些光在空气中交织着、碰撞着、碎裂着,把整个走廊照得像白昼一样亮,亮到佘青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实验室,亮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本能地收缩到针尖大小,亮到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