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青猛的睁开眼,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的、还在拼命甩动尾巴的鱼。他的呼吸是急促的,是混乱的,是那种从噩梦中被强行拽出来后、身体还停留在梦境中的战斗状态。
心脏还在狂跳、血液还在狂奔、肌肉还在绷紧、随时准备应对那个还没有来得及从视网膜上消失的、绛紫色的、带着裂痕的、正在燃烧着一种他太熟悉的、年轻的、滚烫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光的眼睛。
冷汗浸透了他的脸庞,他坐起身,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他一定,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紫色的眼睛。不是梦里的那双,梦里的那双是暮云的,是十七岁的,是年轻的,是燃烧着一种滚烫的、不顾一切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光的。是另一双。更深的,更沉的,更暗的。
回忆里的那张脸,熟悉又陌生。他看不清那张脸,他努力的想要看清,却像是有人用一块橡皮在他的记忆里用力地、反复地擦过那张脸,把那上面的五官擦掉了。但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那双紫的、暗的、沉的、没有光的、像是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的眼睛。那双眼在看着他。从那团灰白色的、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模糊中,安静地、沉默地、像是从来没有移开过一样地看着他。
睡不着的向导套上外套出了门。
他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拉链从下往上拉,拉到下巴的位置,停了一下,拉链的金属齿在他的指尖下发出细密的、连续的、像是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响。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声吱呀在门缝里被挤成了更细的、更尖的、像是针尖划过玻璃的声响,然后消失了。房间里,均匀的呼吸依旧。只是那两个人的呼吸之间,多了几缕柔韧的、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蛛丝,虚虚地环绕着那两张床,像是在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无声的、温柔的承诺。无人发现。
暮云在佘青的脚步出现在门外的第一时刻睁开了眼睛。
那个声音很轻,一双帆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像是砂纸轻轻摩擦地面的沙沙声。那脚步声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在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器在走路。那脚步声在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当他感应出了那人是谁,他连鞋都顾不得穿,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翻下来,站在门后,光着脚,头发乱着,眼睛涩着,心跳快着。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心乱如麻,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门外那个人。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脸色带着淡淡的红晕,佘青站在门外。他的手指抬起来,指节弯曲,还没碰到,门就开了。暮云站在门后。
他的脸在门被拉开的瞬间,暴露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那层淡淡的、粉白色的、桃子一样的红晕,在灯光下变成了一种更鲜艳的、更明亮的、温暖的、柔软的、带着十七岁特有的青涩和笨拙的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舌尖在口腔里动了一下,舔了一下自己干涩的、因为紧张而失去了所有水分的嘴唇,然后他的嘴唇分开了。
“你,晚上好。”
“嗯。”
佘青的声音从他那团模糊的、银灰色的、发着微光的轮廓中传出来,很轻,很稳,像是一颗被放在天平上的、不会左右摇摆的、确定了重量的砝码。
“我可以进去吗?”
他知道这扇门里面是别人的房间,是别人的私人空间,是别人的领地,他没有资格随随便便走进去,但是他走进来之后,不远处的俩个守卫一直盯着他,看的他发毛。
话音刚落,年轻哨兵的身体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开了一样地向旁边让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大了,大到他的肩膀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和木质碰撞的声响。
他的脚在后退的过程中踩到了自己光着的脚后跟,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更红了,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朵正在盛开的、红色的、滚烫的花。
“请、请进。”
佘青走了进去,经过玄关,经过衣架,经过那张被暮云坐过的椅子,佘青停在了那把椅子前面,他坐了下来,后背靠着椅背,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灰色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寡淡的、和月色融为一体的脸。
月色从纱窗落下来,那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着,像一条银白色的、发着光的、细长的河。那条河从窗户开始,经过那张皱巴巴的床,经过那把空了的椅子,经过暮云,然后停在佘青的脚边。月光洒在他的脚边,在地板上描出来一截影子。
佘青继续开口。他的声音从他那团模糊的、银灰色的、发着微光的轮廓中传出来,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的,像是在跟一个不太熟悉的人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语气随意,措辞松散,带着一点因为太久没说话而有些沙哑的、低沉的质感。
“我叫佘青。”
没有人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佘青离开之后,暮云呆呆地看着那把空了的椅子。
佘青离开了暮云的房间。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惨白的、嗡嗡响的、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着,那双帆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落叶被风吹过地面的沙沙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变成了一种更轻的、更散的、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的声响。
他走得很慢,他的脑子在转,在计算,在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反复地看、反复地想。为什么他的精神海还是无力又平静?为什么他需要和哨兵靠近、接触、才能汲取养分?他想不明白。
月色正浓。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银白色的、发着光的、黏稠的液体从天空中倾倒了下来、那液体在空气中缓慢地流淌着、从树梢流到屋顶、从屋顶流到窗户、从窗户流到他的脚边、在他的鞋面上汇聚成一汪小小的、银白色的、发着微光的水洼的浓。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月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佘青却了无睡意。他的身体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粗糙的、还带着上一个时代留下的裂纹的混凝土墙壁,他的右眼在狂跳,急促的、不安的、带着一种他没有办法用语言描述、但他能感觉到、而且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觉的快。
他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咚地响着,那声音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走廊另一头的人都能听到,大到他觉得整个驻扎地的人都能听到,大到他觉得那片黑得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都能听到。
有些没由来的焦躁不安,那焦躁在他的体内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还没有长大的、翅膀还没有长硬的、还不会飞的鸟,在他的胸腔里扑棱着,在他的血管里扑棱着,在他的骨骼里扑棱着,在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毛发、每一个细胞里扑棱着。它想要飞出去,但它不知道往哪里飞。它想要叫出声,但它不知道叫什么。它只是在那里扑棱着,扑棱着,扑棱着,扑棱到他的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