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肉的恢复已经差不多了。那些被伊恩亲手挖掉的肉，它们都长好了。可是他的精神海还是无力又平静。他的意识在那片荒原上游走着，像一只在沙漠中飞了太久的鸟，找不到水源，找不到树荫，找不到任何可以停歇的地方。

他隐约可以在这些时间察觉到，他需要和哨兵靠近，以及更多的接触，才可以汲取养分，滋养这幅本就是技术合成出来的身体。

他不想承认他需要任何人，其实，他也知道，通过精神体接触也可以达到治疗，他知道这些，但是他做不到。

回忆起他死板却又漫长的人生，他从来没有放出来过自己的精神体。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说来可笑，扪心自问，是他不敢面对那个东西。那个在他意识最深处、被那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蛛网层层包裹着的、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的东西。

充满了矛盾拼凑出来的东西，他都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他的。可是那东西的每一个部分都是他的，那些细胞是从他的身体里分裂出来的，但那东西的整体不是他的。

它是被缝合起来的。被那些穿白大褂的人，用他们冰冷的、精准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手术刀和缝合线，把他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切下来、拿出来、拼在一起、缝起来、塞进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然后那个东西就在那里了。

在他的意识最深处，在他的精神海最底层，在那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蛛网的正中心，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翅膀已经碎了的、触角已经断了的、身体被一根银白色的针从胸口穿过、固定在白色的、泡沫塑料的底板上的标本。

他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他从来没有看过它。他只是在每一次精神力溢出的时候，在那些乳白色的、柔软又锋利的蛛丝从他的指尖、从他的发根、从他的每一个毛孔中喷涌而出的时候，在那些蛛丝在空中织成一张巨大的、密密麻麻的网的时候，但他能感觉到它。它在网的中央。它在看着他。

他不敢看，只能把目光移开，把意识移开，把那些蛛丝收回来，把那扇门关上，把那扇门后面的东西锁在里面，把那把锁的钥匙吞进肚子里，把那把钥匙在胃酸里融化掉，让它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变成那些被他咽下去的、咸涩的、滚烫的、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液体的一部分。

他不想看到它，火烧般的郁火坠在他的喉咙，上不去吐不出。扑通扑通，狂跳的呼吸让他有些难受。

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玻璃桥下。玻璃桥。不是真正的玻璃桥，是驻扎地的观察窗。一块巨大的、弧形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厚达数十厘米的、透明的、像是玻璃一样的纳米材料制成的观察窗。

它嵌在驻扎地的外墙里，像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正在注视着外面那片废土的、没有睫毛、没有瞳孔、没有表情的眼睛。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不停攀登的丧尸群体。不是几只、几十只，而是几百只、几千只、像是黑色的、黏稠的、正在缓慢流动的潮水一样的丧尸群体。

它们从远处的废墟中涌出来，从那些半塌的、黑洞洞的、像是一张一张张开的、没有牙齿的嘴一样的窗户里爬出来，从那些被炸开的、扭曲的、还带着爆炸后焦黑痕迹的铁门里挤出来，从那些被风沙掩埋了一半的、露出半截生锈钢筋的、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灰白色的、没有叶子的枯树一样的电线杆下面钻出来。

它们在攀登。不是用梯子，不是用绳索，而是用它们的指甲，那些黑色的、坚硬的、因为长期攀爬而磨得锋利的、像是鹰爪一样的指甲。那些指甲嵌进纳米材料观察窗的缝隙里，嵌进那些肉眼看不到的、微小的、在制造过程中留下的、连设计师都不知道它们存在的裂缝里，嵌进那些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出来的、细如发丝的、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光芒的、像是一张巨大的、透明的、没有人能看到的蛛网一样的裂纹里。

它们在一寸一寸地往上爬，它们只是爬。因为它们在下面待得太久了，久到它们忘记了上面还有光，久到它们忘记了光是什么颜色、什么温度、什么味道。但它们的身体记得。它们的指甲记得。它们的骨骼记得。它们要上去。它们要看到那道光。哪怕那道光会杀了它们。

跟里面完全两个极端。里面是固若金汤的驻扎地，是空气被过滤过的、没有人需要爬、没有人需要受伤、没有人需要死的驻扎地。外面是密密麻麻的丧尸潮。

固若金汤的驻扎地，只是作为临时歇脚而已。

这是他们的力量，抬抬手就能做到的能力，却只用来看护一个未成年少年。安全的、温暖的、舒适的、不需要寻找、不需要受伤、不需要死的环境里，安安静静地度过他的十七岁的、被所有人期待着的、被所有人保护着的、被所有人宠爱着的每一天——那些能力，抬抬手就能做到。却只用来看护一个未成年少年。

在这温暖的环境里待的太久了，久的令佘青有一些倦怠了，让他看见那些丧尸的时候，竟然生出惊讶的神情，后知后觉，他不过是一个误入的普通人而已。

他真正的属于的地方是这透明却又不可撼动的玻璃外面，那风沙已经漫过了地平线，吃掉了文明的痕迹，远远看过去，才惊觉荒漠吞并了一切，可是曾经这里也是一座美丽温暖的城市。

周措那张明媚又疲倦的脸浮现在眼前。他剃的粗糙的黑发，总是带着慰藉和阳光回到地底，他长着一双大眼睛的，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弯成两道月牙，细纹都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旁边画了两道细长的、金色的、温暖的弧线的脸。

那张脸是明媚的，明媚到像是把全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脸上，明媚到像是他从来没有在黑暗中待过、从来没有被丧尸咬过、从来没有在边境线上看着自己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尸体都来不及收、草草地裹上一层防水布、连名字都来不及问的明媚。

但那张脸也是疲倦的。年轻的、应该被阳光晒着的、应该被风吹着的、应该在清晨的草地上奔跑着、在黄昏的海边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以下的、但此刻却在这片废土上、不停的，不停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步履维艰。

那双大眼睛在看着他。又不是在看他，周措并不在他身边，周措还在那支不打算回帝国的哨兵小队里，还在那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和那些他不认识的人在一起，做着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可是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他的记忆里，在他的意识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从黑暗中浮上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关心，有担忧，有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温柔的、安静的、不会催促、不会逼迫、只是在那里等着、等他自己开口说的目光。

林听的脚步轻巧，踩过他的肩膀，重若千斤。他的脚步带起的风，吹到了他的肩膀上，那风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还没有完全干枯的、还带着一点点绿色的、细长的、柳树的叶子。

还有，迟烿，很羞愧，他的丝巾被弄丢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那条红色的丝巾消失了，他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无从回忆了，他还不回去了。

“轰隆——”

不是雷声。

巨大的震荡打断了佘青的思绪，这个带动整个楼都为之颤抖的声音从地底传来的。那声音是混乱的、嘈杂的、像是有人把一千种声音同时塞进了你的耳朵里、你的耳膜在那一瞬间被那些声音撑得快要裂开、你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那些声音填满了。

今夜注定不平凡，因为那是玻璃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