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像周措他们那样的不能回,周措他们有不能回的理由,那些理由可能是命令,可能是任务,可能是某种他不知道的、复杂的、属于帝国第三支队的内部规则。伊恩不一样。伊恩是不想回。他的身份权重太高了,高到那些华服老者在他面前点头哈腰、面色如菜色,高到暮云·查理曼——帝国最小的皇子、S级哨兵——在他面前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幼猫,高到他的名字本身就是一个禁忌、一个秘密、一把双刃剑。
他自由。他可以留在观察室里陪一个来路不明的向导四天,没有人敢拦他。没有人敢对他说“不”。他孤傲,又睥睨一切。
这样的他也不应该此刻坐在房间里,正蹲在折叠床边,铺床单、套被套、把枕头拍松。他不应该,但他此刻坐在房间里,为茉莉铺了一个折叠床。
那间房间不是观察室了。他们换了一间,居然不是伊恩要求的,是那些老头子们主动安排的。
一间真正的房间。房间里有张熟悉的床,还是那张柔软的、不可思议的、珠光色的床,被伊恩从观察室扛了过来。
小的那张是折叠床,他蹲在那里,金色的头发在房间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蓝色的眼睛看着那张折叠床。
“我一个女孩子,你让我睡折叠床!”
茉莉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头传来,尖锐的,清脆的,像是有人把一壶刚烧开的水从高处倒进了冰水里,那声音里带着蒸汽,带着气泡,带着一点点撒娇意味的爆鸣声。
她站在那张折叠床前,双手叉腰,嘴巴撅得能挂一个油瓶,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只炸了毛的、正在发出嘶嘶声的、随时都可能扑上去咬人的野狗。
“你一个两米的哨兵,当然你睡折叠床!”
“你别以为你一米五就不是哨兵了。”
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他们的声音在房间里碰撞着、交织着、缠绕着,像两把不同频率的乐器在合奏同一首没有人写过的、即兴的、乱糟糟的、却莫名和谐的曲子。
佘青站在窗户边,灰色的长发垂在身后,他的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片模糊的、看不清边界的、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个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轻的,但它落在那张苍白的、寡淡的、和月色融为一体的脸上,像是有人在那个灰色的、沉默的、和月色融为一体的画面上,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用一支极细的、蘸了金色颜料的笔,画了一笔。
:他为什么也讨厌我?
和另一边的和谐相处不同,暮云·查理曼躺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窗台外面,军靴的鞋尖在空气中轻轻晃动着,像一个被留在岸边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漂的、细长的、黑色的浮标。
他的绛紫色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片黑得没有一颗星星的天空。夜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那些棕色的、柔软的发丝在他的眉骨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拂过,痒痒的,像是什么人在用手指抚摸他。
他不明白。
因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这里本来就是属于他的训练场,些丧尸是专门为他准备的,那些变异体是经过严格筛选的,那些脑电波干扰、那些梦境操控、那些在幻觉和现实之间来回切换的、精密的、昂贵的、普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精神攻击装置或者人,都是他的玩具。
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觉醒,一个S级的、被帝国媒体铺天盖地报道了三天三夜的、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帝国未来”。他做的所有的事都是正确的。
这是他的价值观。从他会说话的那天起,从他会走路的那天起,从他第一次被抱上马背、第一次被带到靶场、第一次被要求在一群陌生人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做的是对的。你是对的。你的判断是对的,你的选择是对的,你的欲望是对的。你是暮云·查理曼。你是帝国第二十四皇子。你是S级哨兵。你不可能错。
而他仅仅是不知道这个向导是迷路的羔羊,误入了这个陷阱。他不知道那座废弃的医院外面有什么,不知道佘青是从哪条路走过来的,不知道他走了多久、流了多少血、在那些没有尽头的公路上,一个人背着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走了多少天。他不知道。他只是以为这是一个普通的猎物。
俊美又强大的向导。稀有的、罕见的、值得被标记在纪念册上的、可以和那些贴在牛皮封面上的照片一起被放在书架上、偶尔翻开、回味一下当时的心情的那种猎物。
而且他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向他跪地求饶,没有殷勤献媚,没有在他面前低着头、弯着腰、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他红褐色的眼神透过他,只有深深的不屈,是硬的,是冷的,是带着杀意的。
他那一刻相信,这个向导像一个哨兵。不,他超过了许多的哨兵。他见过很多哨兵,帝国的、民间的、战场上的、训练场上的。他见过他们在受伤时惨叫,在死亡时哭泣,在面对比他更强大的敌人时,眼睛里流露出那种他熟悉的、让他感到安心的、可以被预测的恐惧。佘青没有。
他做到了抗争到血液流干、精神干涸的最后一步。然后他在那根骨刺还钉在小腿上的时候,笑了。那个笑容像一根针,从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射出来,扎进了他的心脏里。
他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念念不忘一双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忘记。就像忘记那些被标记在纪念册上的照片一样——看的时候会记得,看完之后合上,放在书架上,等下一本来了,上一本就会被挤到角落,被灰尘覆盖,被遗忘。
但这双眼睛没有被挤到角落。它们一直在那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从黑暗中浮上来,看着他。
佘青的出现对于他,独特又耀眼,珍宝的身边尽管有一头雄狮看管。那头雄狮是金色的,是高大的,有着绝对权威的力量,足以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的看管。
不过他并没有退缩,他可是皇子。
他可以给他更好的环境和生活条件。
不会有人拒绝的吧。他是皇子。他是S级哨兵。他是帝国未来的利刃。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