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定了决心。他要把他接回帝国。不是用抢的,不是用强迫的,而是用他能够提供的、那些伊恩给不了的东西——一个身份,一个位置,一个被所有人认可、被所有人尊重、被所有人仰望的、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他要让他知道,他不是猎物。他是他选中的人。他在走廊里站了起来,军靴的鞋跟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清脆的、像是某种决心被敲定了的声响。他从窗台上跳下来,他要去找他。现在。此刻。在他还没有从他的视线里彻底消失、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快要消失的点、然后被集市里的人群吞没、再也看不到之前。
他用了一夜理清自己的思绪,下了最终决定,带着正值兴奋的心情就快步动起来,谁知,他看到了佘青,那个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离开了伊恩的陪衬,原来向导的身高竟然如此修长。他的身体是瘦削的,他的腰很细,细到那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在他身上的时候,腰部会多出一大截空荡荡的布料,那些布料在他走路的时候会轻轻地、像是一面没有风的旗帜一样地摆动着。
他的腿很长,长到那件深色的、宽松的睡裤在他的脚踝处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细瘦的脚踝。来的人只有他自己。和那时的他完全不同,夜晚的向导看起来毫无攻击力,像一棵被种在石头缝里的、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土壤的、瘦弱的树,瘦削的人影从他脚下,延伸到他的面前。影子好像都比别人淡一些,又淡又轻,轻到像是一阵风吹过来,那个影子就会从地面上飘起来,碎成无数细小的、银灰色的碎片,飘散在空气中。
他的喉咙上下滚动着,舌尖在口腔里动了一下,想要舔一下嘴唇,但他的舌头也是干的,干到舌尖碰到嘴唇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两张砂纸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他说不出任何话来。他的舌头在他的嘴里蜷缩着,像一条被烫伤了的、还在冒着烟的、正在拼命往阴影里躲的蛇。只有那双紫色的眼睛不停地挣扎着,闪烁着。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但佘青的目光没有重量。它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从树上落下来的、还没有完全干枯的、还带着一点点绿色的、细长的、柳树的叶子,轻到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以为只是风吹过了他的皮肤,轻到他需要低下头、确认自己的皮肤上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才能相信那道目光确实存在过。
佘青面容平静。平静地看着这个少年。天之骄子。帝国的第二十四皇子,他的脸是年轻的,真正的、十七岁的、还没有被太多战斗留下痕迹的、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像是桃子表面的绒毛一样的、柔软的、青涩的年轻。他的五官是立体的,是锋利的,是像被一把刀在石头上直接削出来的,但那些锋利的线条在他的脸上还没有完全长开,还带着一种少年的、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美感。
他的眼睛是绛紫色的,那双眼睛,犹如烙印,从他的心底滋生出来枝桠。他隐隐清楚,不是从今天开始的,那双眼睛像一颗被他不小心吞下去的、滚烫的、还在燃烧的种子,从他的喉咙开始,一路烧到他的胃里,从他的胃里烧到他的血管里,从他的血管里烧到他的心脏里,从他的心脏里烧到他的骨髓里,从他的骨髓里烧到他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器官里。那颗种子在他的体内生根了,发芽了,长出枝桠了。那些枝桠是银白色的,是细长的,是带着倒刺的,是从他的心脏开始、顺着他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往外长的。它们长到他的喉咙里,让他每次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都说不出话来。
“抱歉。”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暮云的睫毛颤了一下,半张的嘴唇毫不犹豫的就想回应着什么,却被打断。
“你的眼睛让我想到一些很不好的东西。”
满怀期待的等着佘青的话音落地,暮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表面上他还站在那里,只是呼吸粗重了些许,实则蜂舞的精神体已经无法控制的跑了出来,爬满了他的背,还在挣扎着,不停的挣扎着要分离出来,撕咬面前可口的食物。
“那我把他挖下来。”
他深深做了一个深呼吸,开口的语气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可行性的、不需要再讨论的、只需要执行的计划。他的绛紫色眼睛在那一瞬间全部聚拢了,聚拢成了一道更亮的、更集中的、更锋利的刀。
他没有在开玩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是认真的。如果佘青点头,他真的会把他的眼睛挖下来。他会疼。他会流血。他会变成一个没有了眼睛的高级哨兵。但他会把它递到佘青面前,然后告诉他:你不用担心了,你可以跟我回帝国了吗?
佘青面露苦笑,看着暮云走过来了,不,是逼近,他的步伐大而急促,军靴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密集的、像是一连串被点燃的鞭炮一样的声响。近到佘青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属于十七岁的、滚烫的、正在燃烧的、像是要把自己烧成灰烬的体温。他的呼吸是急促的。
在对方毫不收敛的热情之下,佘青陡然露出来自己的手心,他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朝着暮云的方向,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外。那是一只苍白的、瘦削的手。那只手的掌心里没有武器,没有工具,没有任何一种可以用来防御或攻击的东西。只有干燥的、苍白的、带着体温的、柔软的皮肤。
乳白色的蛛丝从他的掌心沁了出来。只是从掌心沁出来的、一小缕一小缕的、乳白色的、发着微光的、柔软的、像是新生的蚕丝一样的蛛丝。
那些蛛丝的淡淡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不是香水的香,不是花的香,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像是从一个人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独一无二的、无法被复制的、无法被模仿的、无法被遗忘的香。
他闻到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不是恐惧的收缩,不是警觉的收缩,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闻到了水源的气息、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本能地、不受控制地、朝着那个方向倾斜了一寸的收缩。
那些蛛丝被一层厚厚的雾牢牢包裹着。不是雾,是精神力。那些厚厚的、灰白色的、不透明的、像是冬天的云一样的雾。那层雾把那些乳白色的蛛丝裹在里面,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渗透一丝一毫。
那是一个攻击性十足的哨兵的警告,年轻的哨兵犹如当头棒喝一样,他的瞳孔在收缩,他的呼吸在加速,他的心跳在狂飙,他的肌肉在绷紧,他的汗毛在竖起,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告诉他——后退。离开。不要靠近。那是一个绝对凶狠的哨兵,远比你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危险。
他可以杀了你。
他的身体在听懂了本能的恐惧之后,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缰绳一样地停住了。他的脚还踩在地面上,他的膝盖还撑着身体,他的下巴还昂着,他的眼睛还看着那只苍白的、爬满了浅粉色疤痕的手。但他的身体在颤抖。
暮云的脸色土崩瓦解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像一棵被暴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根系还没有长深的、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的树。
两个呼吸间,他作出了一个费解的动作。不是攻击,不是防御,不是后退,不是前进。只是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比他的大脑更早地知道了答案的动作。他的身体从那种紧绷的、颤抖的、随时都可能倒下的状态中,猛地向前倾了一下。
他的下巴,那个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有完全长开的、线条还不够锋利的下巴,重重的砸在了佘青的手心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和皮肤碰撞的声响。下颌在佘青的手心里缓缓歪了一下,他的脸在佘青的手心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着,从下巴到脸颊,从脸颊到颧骨,从颧骨到太阳穴。他的皮肤在那只苍白的掌心里蹭着,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丝绸摩擦丝绸一样的沙沙声。
他看着佘青。佘青看着他。他的嘴唇在那只手的掌心里弯了一下。
“我可以把他杀了。”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多么强大。他不关心。他只知道。那个人应该被杀掉。觊觎他们查理曼家族的东西,就要全部清理掉,全部销毁,全部从这个世界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