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些，但还是带着那种颤抖的、不确定的、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确定对方会不会答应、甚至不确定自己希不希望对方答应的事情的语气。他的绛紫色眼睛看着佘青的侧脸——那张苍白的、寡淡的、和月色融为一体的、灰色的睫毛微微垂着的、没有在看他、甚至没有在听他的侧脸。
“我会补偿你。”
他的手指在佘青的胳膊上微微收紧了一点，不是用力，而是那种怕自己会被甩开的、本能的、像是在说不要推开我。他的绛紫色眼睛里的那层薄薄的、湿润的水光，在他眨眼的瞬间变成了更浓的、更稠的、像是随时都会溢出来的东西。
“哧——”
伊恩的动作比冷笑还快，带着杀意的、短促的、爆破音。那个声音还没有完全消散在空气里，他的手已经扣住了暮云的手腕。冷的，是硬的，是像一把被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还没有来得及擦干的、锋利的、冰冷的刀，他的五指扣在暮云的手腕上。
暮云没有松开。他的手指还扣在佘青的胳膊上，那五根手指在伊恩的钳制下微微颤抖着，指节泛白，指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紫，血液在那五根手指里被伊恩的力道挤了出去，挤回了他的手掌，挤回了他的手臂，挤回了他的心脏。疼。很疼。他的手腕像是被一把烧红的铁钳夹住了，那铁钳在不断地收紧，收紧，收紧，收紧到他的骨骼在皮肤下面发出无声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松。他的嘴唇在颤抖，他的下巴在颤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一棵被暴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根系还没有长深的、随时都可能被连根拔起的树。但他没有松。
三个人僵持不下。佘青站在最前面，他的左臂被暮云拉着，他的左手还牵着茉莉，他的灰色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他的表情。
“哥哥，你手都红了……”
女孩的声音清脆有力，像一颗被从弹弓里射出的、圆润的、透明的玻璃珠，精准地、带着破空声地、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暮云那只扣在佘青胳膊上的手。那只手在声音落下的瞬间，像是被那颗玻璃珠打中了一样，猛地弹开了。
那些手指在疼痛的冲击下本能地、不受控制地、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地从佘青的胳膊上弹了起来，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扣住东西的姿势，微微蜷缩着，指节还在发抖，指尖还残留着那件深色睡衣布料的温度和纹理。
茉莉的声音是从佘青身后传来的。她的身体微微探出来，那双葡萄似的、圆圆的、滴溜溜转的眼睛从佘青的手臂上移到暮云的脸上，从暮云的脸上移到伊恩扣住暮云手腕的手上，从伊恩的手上移回佘青的手臂上，那道被暮云拉过的位置，那件深色的、宽松的睡衣的袖子上，有五个浅浅的、正在慢慢消失的褶皱。
茉莉看着那些红色的痕迹，她的眼睛瞪得更圆了，她的瞳孔收缩得更小了，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薄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伊恩的动作比茉莉的声音更快。他的手从暮云的手腕上松开，他的手掌在暮云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还在发烫的、像是被火烧过的印记。
然后他撞开了暮云，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堵移动的墙，那堵墙从佘青的身后冲出来，从暮云和佘青之间穿过去，把暮云和佘青之间那点可怜的、脆弱的、只有一臂之遥的距离，变成了一条无法逾越的、宽阔的、冰冷的鸿沟。
暮云的身体在伊恩的撞击下向后飞去，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骨骼和混凝土碰撞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撕碎，散成几缕若有若无的尾音。
佘青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外面那片模糊的、看不清边界的、他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方。
他们只是出了一间小小的房间，配置齐全，简易却足以温暖，在这末世已经过于美好，可是直到他走出门，才发现，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可思议。
这是一座楼盘，它的外墙是灰白色的，精心设计而显得高雅的灰白也因为被风雨侵蚀了太久、油漆剥落了、露出了下面水泥本色的、灰扑扑的、没有任何光泽的灰。它的窗户大多数是碎的，有的用木板钉住了，有的用塑料布蒙住了，有的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像一只一只空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的眼睛。它的门却是旧的，铁制的，被改造过的，用于防范，表面生满了橙色的铁锈，门把手是歪的，锁是坏的，门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已经发黄发脆的传单和广告纸。
但这里有人，是普通人。真正的、普通的、在这片废土上挣扎求生的、没有被帝国保护、也没有被帝国抛弃的、自己想办法活着的人。
有人在卖首饰。不是那种精致的、镶嵌着宝石的、在帝国的橱窗里会被人驻足欣赏的首饰，而是用子弹壳做的项链、用废旧的铁丝弯成的戒指、用碎玻璃磨成的吊坠。那些首饰被摆在一块褪了色的、脏兮兮的绒布上，在从破碎的天窗里透进来的阳光下，闪烁着一种粗糙的、原始的、带着手艺人指纹和体温的光。
有人在卖机器的零件，那些零件被分类放在不同的铁盒子里，大的有拳头那么大，小的比指甲盖还小，每一个都带着被使用过的痕迹——磨损的、生锈的、沾着油污的、变形了的。有人在卖衣服鞋袜，那些衣服堆在塑料布上，男装女装童装混在一起，新的旧的干净的脏的叠在一起，像一个五颜六色的、软绵绵的、随时都可能塌下来的小山。
佘青走在那个集市里，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着，不是因为光线太强，而是因为他想看清那些东西。那些子弹壳做的项链，那些铁丝弯成的戒指，那些碎玻璃磨成的吊坠。他想看清它们，不是为了买，不是为了拥有，而是为了记住——记住这个世界上除了丧尸、除了那些黑暗的、冰冷的、让人想吐的东西之外，还有这些东西。
茉莉跟在他身后，那双葡萄似的、圆圆的、滴溜溜转的眼睛在集市里快速地转动着，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右边看到左边，从那些首饰看到那些零件，从那些零件看到那些衣服鞋袜。她的身体不再是那种随时准备爆发的、微微前倾的姿势了，而是更放松的、更自然的、像是一个正常的十二岁的女孩子在逛街时会有的那种姿势。
佘青在一个卖丝巾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个摊位是集市里最小的一个，只有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布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条丝巾。那些丝巾不是新的——有的是旧的，边角有些磨损；有的是洗过太多次的，颜色有些褪了；有的一条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洗不掉的污渍。
佘青蹲了下来，他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弄脏什么一样地碰了碰其中一条丝巾的边角。那条丝巾是深蓝色的，丝巾的边角在他的指尖下微微滑动了一下，柔软的，光滑的，带着一种被洗涤了太多次、已经失去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温柔和柔软的质感。
他买了那条丝巾。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是几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小小的、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属颗粒。他把那些金属颗粒放在摊位上，那个摊主——一个头发花白的、脸上有很深皱纹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的老妇人，看着那些金属颗粒，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点了点头，然后把那条深蓝色的丝巾从桌上拿起来，叠好，用一张干净的、白色的纸包好，双手递给了佘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