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距离那块玻璃右下角的裂缝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五根手指的指节因为蓄力而泛出青白的颜色,手臂的肌肉还在紧绷着,但她的拳头没有再往前。她的瞳孔从收缩的状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大,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后面拧了一个开关,把“战斗模式”拧到了“识别模式”,把“识别模式”拧到了“确认模式”,把“确认模式”拧到了“待机模式”。
她回过头。
佘青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宽松的睡衣,灰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他半张苍白的、疲惫的、还带着病容的脸。
他的视力很差,差到他看不清茉莉的脸,看不清她是不是瘦了、是不是高了、是不是在那颗茧里睡了四天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变化。但他能看到那团模糊的、小小的、麦色的、发着光的轮廓。那团轮廓在他的视线中晃了一下,不是他在晃,是他在发抖。
他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经在门框上扣着,指节泛白,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的嘴唇在动,但不是说话,而是那种无意识的、像是在叫一个名字、但那个名字还没有来得及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嘴唇的蠕动。
茉莉看到他的那一刻,鼻尖酸了。从她胸腔的最深处、从她心脏的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角落里涌上来的,像是一瓶被摇晃了太久的碳酸饮料,瓶盖在那一瞬间被拧开了,所有的气泡同时往上涌,涌到她的喉咙里,涌到她的鼻腔里,涌到她的眼眶里,变成一种温热的、潮湿的、咸涩的液体。
她明明只是睡了一觉。在那颗乳白色的、温暖的、发着光的茧里,但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佘青的背影,有那双帆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清脆声响,有那件墨绿色的、磨损的、带着毛边的冲锋衣,有那个永远不会超过两步远的、沉默的、可靠的、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塔一样的背影。
她梦到他回头看她,灰色的头发在风中飘着,那张苍白的、寡淡的、和月色融为一体的脸在阳光下变得柔和了一些,下一秒就提着冰冷的刀刺穿了她的胸膛,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有大口大口的鲜血,伴随着体温一起逐渐消失,她眼前出现重影,只能看见靠近的哥哥。
他的嘴唇动了,好像在说“对不起”,然后她就醒了。
这真是一个绝顶的噩梦,她不由得心有余悸的紧握住胸口的衣服,想要缓解那窒息的感觉,可是,梦里的佘青呢?他有没有离开那里?会不会在佘青的梦里,会是她伤害了哥哥呢?当佘青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比起无数的话,她看见佘青瘦了好多。
而且这不是饿瘦累瘦,是精气神都被抽走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半的瘦。他的颧骨凸出来了,他的下颌线变得更锋利了,他的锁骨像两根被压在皮肤下面的、随时都可能刺穿出来的、细长的、白色的树枝。
他那只扣在门框上的、苍白的、爬满了浅粉色疤痕的手腕,细到她觉得自己的手指可能比他的手腕还粗。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他的嘴唇上有一道还没有完全愈合的、细小的裂口,他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在石臼里捣了一遍、又勉强拼起来的、一件随时都可能再次碎掉的、珍贵的、脆弱的瓷器。
茉莉的鼻尖酸得像是被人用柠檬汁浸透了。她的眼眶红了,她心脏紧缩着,比起噩梦中的死亡压迫感可以一较高下,可是看见哥哥第一时间出现在眼前,那紧锁感逐渐消退,密密麻麻的变成了一种无法被命名的、温暖的、潮湿的、随时都会溢出来的东西。
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下巴在颤抖,她的手指在颤抖,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棵被暴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还没有长成的小树。然后她动了,她的脚掌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的眼睛里还含着那些温热的、潮湿的、咸涩的泪光,那些泪水在她的眼眶里晃动着,在她奔跑的过程中被风拉成了两道细长的、透明的线。
她撞进了佘青的怀里,像一颗被从弹弓里射出的、小小的、麦色的、带着体温的弹丸,精准地、不顾一切地撞进了那具瘦削的、脆弱的、随时都可能碎掉的躯体的怀里。
佘青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质和骨骼碰撞的声响。他的左手从门框上松开,落在茉莉的后背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那件她从基地穿出来的、已经有些短了的、军绿色的夹克。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因为那种从心脏最深处涌上来的、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像是一直紧捏着心脏的压力终于褪去了,他真的可以顺畅的呼吸了的安慰感。他的下巴抵在茉莉的头顶,灰色的发丝和她的黑发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他的眼睛闭着,灰色的睫毛覆盖着眼睑,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湿润的阴影。
这是他们最亲近的一刻。像是两个在暴风雨中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躲雨的、窄小的、但足够温暖的屋檐的亲近。
他们都没有说话。茉莉把脸埋在佘青的胸口,那件深色的、宽松的睡衣蹭着她的脸颊,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清香。她的手指攥着佘青的衣服,攥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那件睡衣的布料在她的指间被拧成了一团,紧到像是怕自己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梦里的那个背影一样,走远了,再也追不上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掉,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无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水口的、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沉重地、砸在佘青的睡衣上的那种掉。那些眼泪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像是有人在用一支极细的笔,在那片深色的背景上一笔一笔地画着透明的、看不见的花。
他们都在后知后觉。佘青在那一刻才意识到,从他在路边蹲下来、沉默地看了她三秒、然后沉默地伸出手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需要一个诱饵了。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从那个黑暗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地方爬出来之后,继续往前走、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在某棵枯死的树下坐下来等死的理由。茉莉就是那个理由,是他还活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