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近到佘青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他的头发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温热的、湿润的气息,从他的发根渗进去,渗到他的头皮上,渗到他的头骨上,渗到他的大脑里。
那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佘青的身体在伊恩的怀里僵了一下。让伊恩明确的感受到了,对方想要挣脱又不知道该不该挣脱、想要相信又不敢轻易相信的纠结。
突然释然的哨兵从喉咙里泄了口气,还好,他有筹码,可以拴住这个寡淡的影子,短暂的,短暂的,停留在他的身边。佘青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攥住了伊恩的手臂,那五根苍白的手指在伊恩的皮肤上留下了五道浅浅的、温热的、正在慢慢消失的印记。
“真的?”
那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像是一个孩子在被许诺了某个期待已久的礼物之后,小心翼翼地求真时的那种脆弱的、需要被确认的、不敢太大声、怕大声了梦就会碎的语气。
他的头微微仰起,那双视力模糊的眼睛,朝着伊恩的方向看了过去。他看不清伊恩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眼睛。但他能看到那团金色的、温暖的、发着光的轮廓,那团轮廓在他的视线中微微晃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嗯。”
伊恩的声音从那团金色的轮廓中传出来,很轻,很稳,像是一颗被放在天平上的、不会左右摇摆的、确定了重量的砝码。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没有刻意克制的,违背了他的话语的,更加本能的占有和恼怒。
佘青的肩膀松了下来,尽管他有些疼痛,他也面不改色的眨了眨眼,迫不及待的去看门口的方向,等待着伊恩立刻执行承诺。
一直在用那双蓝色的、燃烧着淡淡光影的眼睛一秒钟都没有离开过,将佘青的一切反应都尽收眼底,可是他没有做出回应,他还需要报酬,他本来就是一个贪得无厌,自私自利的哨兵。
“谢谢你。”
佘青抿了抿嘴,他的身体在那团温暖的、白色的、针织的云朵里软了下去,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终于允许自己融化的冰。他的头靠在伊恩的锁骨上,他的手指还攥着伊恩的手臂,没有松开。
茉莉从佘青的精神力中醒来,那颗被乳白色的蛛丝层层缠绕的、发着微光的茧,在观察室隔壁的房间的角落里静静地放着。
四天了,它一直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还在发着光的、温暖的、会呼吸的蛋。茧的表面那些蛛丝在四天里慢慢地变薄了,不是被拆开的,而是被里面的什么东西吸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茧的内部,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些蛛丝吸进自己的身体里,变成自己的养分,变成自己的力量,变成自己醒来时第一口呼吸的空气。
然后茧裂开了。像一朵花在清晨缓慢地、一层一层地展开花瓣一样,从顶部开始,那些乳白色的蛛丝向两边退去,露出里面一张小小的、麦色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茉莉的眼睛睁开了。那双葡萄似的、圆圆的、滴溜溜转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完成了从迷茫到清醒、从清醒到警觉、从警觉到战斗状态的切换——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三秒。
无数的哨兵气息扑面而来。不是一两个,不是三四个,而是几十个、上百个、从四面八方、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天花板的夹层里、从地板下面的管道里渗透进来的、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一样的哨兵气息。那些气息里有强的、有弱的、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收敛的、有张扬的、有带着敌意的、有带着好奇的、有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茉莉的身体从床上弹射了起来。像一颗被压缩了太久的弹簧突然被松开,她的身体从平躺的状态直接变成了腾空的状态,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面上的时候已经完成了从被子里到地面上的全部位移。她的脚掌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没有穿鞋,十个脚趾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就本能地蜷缩了一下,她的身体像一只被惊扰了的猫一样,轻盈地、无声地、快得像一道影子一样地窜到了窗帘后面。
那块被剪得歪歪扭扭的布在她的动作下被掀开了一个角,蓝紫色的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那双瞪得圆圆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的、正在快速扫描着房间内所有出口的眼睛。
她的左手已经按在了窗户的玻璃上,掌根抵着窗框,手指张开,五根手指的指尖已经找到了玻璃最脆弱的位置,右下角,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裂缝,是之前被什么东西撞击后留下的。她的右手握成了拳头,指节凸起,手臂后撤,蓄力,下一秒她就会用这只拳头击碎这块玻璃,从这扇窗户跳出去,落到外面的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地面上,然后用伊恩教她的那些东西,那些速度控制的技巧、那些幻影的运用、那些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从静止到全速冲刺的转换——消失在这片陌生的、充满哨兵气息的、危险的区域里。
然后她闻到了那个味道。不是从空气里飘过来的,而是从更远的地方、从走廊的尽头、从那扇旧门的缝隙里、从某个她看不见的、摸不着的、但她就是能感觉到的方向传来的。
那个味道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她这种级别的哨兵、如果不是她对那个味道的熟悉程度已经超过了对自己掌纹的熟悉程度,那是蜜蜡和冷风混合在一起的清香。那是佘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