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他的双手插在那件白色针织衫的口袋里,干涩的手指拿出来摸了一把柔顺的金毛,将它揉的毛躁,垂目紧锁的眉头独自消化。
再抬头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着,那个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很轻的,但它落在他那张惯常挂着招牌笑容的脸上,和那些灿烂的、张扬的、像是要把全世界的阳光都聚集在脸上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容是真的。
他看着佘青,看着茉莉,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样子,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不是那种暴走的、无处发泄的、快要把他从内部烧成灰烬的力量,而是另一种力量,更温柔的、更安静的、像是有人在他心脏外面裹了一层柔软的、温暖的、会自己跳动的白色绒毛。
在这个阖家团聚准备大结局的美好时刻,什么都不应该打扰这一刻,伊恩都整理仪容仪表,等着佘青来拥抱自己了,没想到,余光瞥见了晦气的身影。
那双蓝色的眼睛翻了个白眼,暮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走廊的另一头。他站在那里,绛紫色的眼睛看着房间里,看着佘青和茉莉抱在一起的样子,看着伊恩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他的表情是复杂的,复杂的像被人揉的稀巴烂的草稿纸。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着,不是拳头,而是那种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眼前这一切的、无力的、微微蜷缩着的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伊恩的余光扫到了他。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的光变了,他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不是刻意的,不是有意识的,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拒绝和抵触,用身体挡住门口的动作,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他就是一头拥护领地的雄狮,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发出警告。
暮云的脚步停在了走廊的另一头。他站在那里,绛紫色的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冷,不是病,而是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不知道该怎么发泄的、快要把他从内部撕裂的、年轻的、滚烫的力量在他的血管里横冲直撞。他想要走过去。他想要走到那扇门前,走到伊恩面前,走到佘青和茉莉面前,想要说点什么——说“我不是坏人”,说“我可以帮忙”,说“我只是想……”。
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只是不想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窗外面的、不被允许进入的、不被需要的人。
伊恩抬起了手。用手掌对着暮云的、五根手指微微张开的阻挡的动作,普通且随意,你要是理解为活动手指也行,但暮云感觉到了那个动作背后的东西,不是轻蔑,不是鄙视,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没有资格进入这个界面的,不容置疑的拒绝。
暮云咬紧了牙关。他的咬肌在皮肤下鼓出一道硬朗的、锋利的线条,他的下颌微微前伸,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薄而锋利,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
他的绛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是一种更灼热的、更持久的、像是一块被扔进炭火里的、烧得通红的、正在噼啪作响的铁。他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是沙哑的,是低沉的,是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裂缝、正在拼命往外挤的、滚烫的、潮湿的质感的。
“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的舌头上被火烧过,焦黑的,滚烫的,带着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脆弱的、像是快要碎掉的声音。他的绛紫色眼睛看着伊恩,没有闪躲,没有回避。
他看着他。用那双被伊恩称为“馋的眼都直了的狗”的眼睛,直直地、毫不闪躲地、承认了他的那些旖旎变形的心思,向看门狗竖起了鬃毛,胆怯却执着地看着他。
他以为他已经补偿了那么多,去医疗室翻出了所有的抗生素、抗病毒药物、那些在帝国本土都算得上昂贵的东西,抱着那堆东西走回那扇门前,他以为那算是补偿。他以为他把那些东西放在门口的时候,心里那种酸涩的、胀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感觉,就是他应该付出的代价。
他以为他付出了那个代价,伊恩就会让那扇门对他开一条缝,哪怕只是一条缝,让他能看到里面的人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在呼吸,是不是还没有变成那种只会低吼和流涎水的东西。但他没有。那扇门一直关着,那条缝一直没有开,那个金毛壮汉依旧对他严防死守。他不明白。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劣性逐渐漫溢出来。
不是从他的眼睛里,不是从他的嘴里,而是从他的身体里——从他的骨骼里,从他的肌肉里,从他的每一寸皮肤里。那种东西是黑色的,不是墨水的那种黑,不是夜色那种黑,而是一种更浓稠的、更黏腻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涌上来的、带着硫磺和焦油味道的黑。
它从他的身体里渗出来,在他的身后凝聚成一团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像是在呼吸的、时隐时现的影子。那影子的形状像一条蛇,不是那种细长的、灵巧的、会缠绕猎物的蛇,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像是从某个被遗忘的时代里爬出来的、还没有完全成形的、还在挣扎着想要变成什么的、幼体的蛇。
它在暮云的身后蠕动着,时隐时现,像是还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来,该不该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金发壮汉的面前暴露自己。它的眼睛,如果那团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有眼睛的话,是紫色的,和暮云的眼睛一样的紫色,但不是那种宝石似的、明亮的、带着光的紫,而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的、浑浊的、没有光泽的紫。
那团乌色的影子在暮云的身后时隐时现,蜷缩着,潜伏着,等待着。它没有攻击,没有嘶吼,没有做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威胁”的事情。它只是在那里,像暮云的一部分,像他被压抑了太久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不知道该给谁看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存在的、劣性的、黑暗的、他自己都不想承认的那部分。
伊恩看着那团影子。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的,像一面没有任何涟漪的湖。但那面湖的水太深了,深到没有人知道湖底藏着什么。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而是那种更细微的、更无意识的、像是舌尖在口腔里寻找着某个词的发音的动作。然后他找到了。
“你断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