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挖下来的肉被放在一个白色的、瓷质的盘子里,一块一块的,暗红色的、发黑的、带着腐臭味的、还在往外渗着浑浊液体的肉。伊恩看着那盘肉,看了三秒钟,然后端起盘子,走到窗口,把那些肉从窗户倒了出去。
他把佘青小腿上所有的、可能被感染的组织全部挖掉了,直到那个伤口露出的全是鲜红色的、活着的、健康的肌肉,直到那些肌肉在他的注视下开始缓慢地、肉眼几乎看不见地渗出血珠。然后他用温水清洗了伤口,用干净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力度不松不紧。
做完这些,他立刻找了治愈系向导来,同时对方带来了最至关重要的血清,这就算在新世界帝国也是绝对稀缺的东西,冰冷又沉重,对方似乎和伊恩是认识的,俩个人没有任何寒暄,把这份沉甸甸的决定交给了他,对方只是用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但是立刻就开了治疗环。
伊恩他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壁,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暗淡,蓝色的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壁,看着那些斑驳的、剥落的、露出下面灰色水泥的墙皮,他听到了里面的声音,佘青的呼吸声,药膏被涂抹在伤口上的声音,绷带被解开又缠绕的声音,
伊恩闭上了眼睛。他颤抖的手指不停的渗出冷汗,他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他又将无辜的人卷了进来,卷了进来他们那些乱糟的漩涡里去。
“他的身体状况很不好,为了提高愈合效率,让他多休息,我是说真正的休息。”
留下了许多药匆匆离开的背影,没有给伊恩任何的回应机会,获得了伊恩的一句无声的抿嘴,夜里,对方就开始发烧,他把佘青整个拥在怀里,伊恩的下巴抵着佘青的头顶,他的手臂从佘青的腰侧穿过去,手掌扣着他的肩胛骨,指尖触碰到那些凸起的、像是一串念珠一样的脊椎骨。
他的呼吸和佘青的呼吸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两棵在暴风雨中紧紧靠在一起的、根系已经开始交缠的树。他没有睡。他不敢睡。他要听着佘青的呼吸,如果那呼吸突然变得急促,如果那呼吸突然变得粗重,如果那呼吸里开始出现丧尸特有的那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咕噜声,他要知道。他要在第一时间知道。他要在他变成那东西之前,做他该做的事。他的手在佘青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缓慢地、沉重地移动着,从肩胛骨到腰际,从腰际到肩胛骨,轻轻的拍打,化作梦境中柔软的安抚,抚平了佘青紧皱的眉梢。
这是第一夜,佘青的体温在那天夜里升高了,他的皮肤变得通红,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嘴唇干裂到渗出血珠,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他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伊恩用冷水浸湿了毛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敷在他的脖颈上,敷在他的腋下、他的胸口、他的大腿内侧。毛巾变热了,他就再去浸冷水,再敷,再浸,再敷。他做了一整夜。他的手指在那片滚烫的、苍白的、布满疤痕的皮肤上移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古老的、易碎的瓷器。
“好孩子,就快好起来了,很快就好了,”
他的嘴唇贴着佘青的耳朵,不停地说着什么,有些是英文,有些是中文,有些是连他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在战场上从不同国家的士兵那里学来的、零碎的、不成句子的单词。“stay.”“别走。”“hold on.”“再坚持一下。”“I‘m here.”“我在。”“please.”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please”。
他只知道,每次他说“please”的时候,佘青的眉头就会松开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小到他知道,那是他的自我心理安慰,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不去相信,因为他快要逼疯了,他不想再一次被丢下,就算最坏的结局,他也要把佘青留在身边,就算是那样……他会负责喂他,他会一直陪着他,真好,他真的能去做赏金猎人,养活他的向导了。
就在他的计划蓝图愈发的完整,时间过去了十二个小时,伊恩就快要走火入魔了,马上就要抱着佘青闯荡丧尸窝了,终于退烧了。
更重要的是佘青还没有变异。他没有长出獠牙,没有失去意识,没有变成那种只会低吼和流涎水的东西。他只是睡着,呼吸平稳,心跳稳定,体温从滚烫变成了微热,又从微热变成了正常。他还活着。他还是人。
伊恩坐在床边,看着佘青那张苍白的、疲惫的、灰色的睫毛覆盖着眼睑的脸,他的手指在佘青的手腕上,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稳定的、有力的脉搏,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眶在微微发红,他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裂缝、正在拼命往外挤的东西。
他没有让它出来。他把它咽了回去。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沾满血污和汗水的衣服,推开了门。
教廷的老头子们已经站在走廊里了。他们一个个心虚地低着头,弯着腰,像是做错了事被老师罚站的学生,又像是被抓住了尾巴的狐狸,知道逃不掉,只能乖乖地站在那里,等着被处置。他们的纳米材料华服在灯光下依旧鎏金璀璨,但他们的脸色不是那种颜色。
是灰色的,是那种心虚的、恐惧的、忐忑不安的灰色。
他们来晚了。十二个小时之后才来。如果佘青在那十二个小时里变异了,如果佘青在那十二个小时里死了,如果佘青在那十二个小时里发生了任何不可逆转的、无法挽回的、让他们在伊恩面前彻底失去所有筹码的事情,他们会怎么解释?他们能怎么解释?他们不敢想。所以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弯着腰,等着伊恩开口发作。
伊恩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那些花白的头发上扫过去,从那些布满皱纹的脸上扫过去,从那些鎏金璀璨的纳米材料上扫过去,从那些微微颤抖的手指上扫过去。他的目光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涟漪的湖。但那面湖的水太深了,深到没有人知道湖底藏着什么。
他等了很久。久到那些老头子们的腰弯得更低了,久到他们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久到他们中的某一个已经快要站不住了、膝盖在微微发抖。然后伊恩开口了。